接下来的三天,顾清珹几乎没有合眼。
白天,她照常去联络点处理文件、接收情报、与南京方面保持通讯。
唐浩初坐在她对面,和往常一样,泡茶、整理材料、在她忙碌的时候递上她需要的文件。
他的表情,他的语气,他递文件时手指在纸张边缘停留的时间——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
但顾清珹看他的眼光不一样了。
她在观察他。
不是怀疑他的那种观察,是——她说不清。
她需要一个解释。唐浩初出现在那张照片上,和周文彬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,这不是她在做梦。
她亲眼看到了那张照片,亲耳听到了谢文东说“待了将近一个小时”。一个小时,足够谈很多事情。
“顾长官?”唐浩初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。
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递到她面前,目光平静而坦然,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——那是他长时间工作后才会出现的痕迹。
“嗯,放着吧。”顾清珹接过文件,翻开。
上面的字她一个也没看进去,她的目光落在纸面上,焦点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唐浩初注意到了她的走神,但他没有问,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他皱了皱眉。
“浩初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特别的人?”
唐浩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停,那停顿太短了,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等他反应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他放下茶杯,看着她。“什么叫特别的人?”
“就是——不是我们平时接触的那种。”
唐浩初沉默了几秒。目光移向窗外,窗外的阳光正好,照在对面楼房的墙壁上,将墙面晒得发白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声音平稳,和平时一模一样,每个字的音调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。
顾清珹看了他一眼,低下头继续看文件。
她没有再问。
那天下午,俞梅送来了一份新的情报。情报是从南京转来的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周文彬,代号‘老周’,与复兴社上海区某成员有接触。该成员身份待查。”
顾清珹看着那行字,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顾长官?您没事吧?”俞梅站在她面前,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。
“没事。”顾清珹将纸条折好,收进口袋,“这份情报,还有谁知道?”
“唐长官。他让我转交给您。”
顾清珹点了点头。“出去吧。”
俞梅转身走了,门关上的那一刻,顾清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。
她知道唐浩初让她看这份情报是什么意思。他在告诉她——他知道她在查他,他也在帮她查。
如果他有问题,他不会把这份情报交到她手里。他会藏着掖着,会销毁证据,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
所以他没有问题?
还是——他在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没有问题?
她睁开眼睛,拿起桌上的电话。
“喂,给我接天意酒吧。”
谢文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顾大小姐,什么事?”
“那张照片——你是什么时候拿到的?”
“三天前。”
“来源?”
“我不能告诉你。”
“谢文东——”
“顾大小姐,”谢文东打断了她,声音很低,“我能告诉你的,都已经告诉你了。其他的,要靠你自己去查。我说得越多,你越不会相信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又传来他的声音:“查清楚了,再来找我。”
电话断了。
顾清珹握着话筒,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。她把话筒放回去,坐在椅子上没有动。
太阳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的身上,暖洋洋的。
她却觉得冷。
南洪门总部。
向问天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谢文东派人送来的书面协议草案。
协议写得很详细——从情报共享的具体方式到双方地盘的划分,从人员往来的规则到发生冲突时的处理机制。
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,清楚到不像是一个帮派的协议,更像是一份商业合同。
萧方站在他旁边,也在看那份协议,他看得很慢,每一条都要反复看好几遍,看完之后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天哥,这份协议——”
“嗯?”
“太细了。”萧方的手指在纸张上点了点,“细到不像是合作协议,更像是合并协议。谢文东到底想干什么?他是想跟咱们合作,还是想把咱们吞了?”
向问天没有说话。
萧方说的,他早就看出来了。
这份协议每一条都是对等的——你提供情报,我也提供情报;你退一步,我也退一步;你的地盘我不碰,我的地盘你也别想。
但正因为太对等了,反而不对劲。
真正的合作从来不是靠纸上的条款来约束的,是靠双方的诚意和信任。
他和谢文东之间有诚意,也有信任。
但没有到可以签这种协议的程度。
“先放着。”向问天将协议合上,放进抽屉里。
“天哥不给谢文东答复?”
“明天是第三天。明天再说。”
萧方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萧方。”向问天叫住了他。
“在。”
“唐浩初这个人,你了解多少?”
萧方愣了一下。“唐浩初?顾大小姐的那个搭档?”
“嗯。”
“了解不多。”萧方想了想,“唐顾两家是世交,唐家大公子又是顾大小姐在德国的同学。回来之后一直跟顾大小姐在一块做事。表面上看——是个正经人。但具体底细,我不清楚。”
“查一下。”
萧方微微一怔。“查他?”
“查他。”向问天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别让清珹知道。”
“明白。”
萧方出去了。向问天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手里转着那串佛珠,一颗一颗地转着。
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手背上,将那些佛珠的影子投在桌面上,一个个圆形的光斑随着他的转动移动着。
他不想查唐浩初。顾清珹信任唐浩初,这就够了。
但谢文东那天在他家说的话——那张照片、周文彬、唐浩初——一直在他脑子里转,挥之不去。
如果唐浩初真的有问题,顾清珹就是最危险的那个人。
她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他,在战场上把命托付给他。
如果这个人不可信——不,不是不可信,是如果这个人是一把双刃剑——
向问天闭上眼睛。
他不敢想。
两天后,唐浩初约顾清珹在一家不起眼的茶馆见面。
茶馆在法租界的一条小巷子里,门面很小,不注意看根本找不到。
里面只有四五张桌子,茶具倒是很讲究,盖碗是景德镇的,茶壶是宜兴的,茶叶就存放在柜台后面的紫砂缸里。
唐浩初已经在那里等她了。他坐在角落里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,面前放着一壶龙井,两只茶杯。茶已经泡好了,热气从壶嘴里袅袅地升起来,在他面前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。
顾清珹在他对面坐下。“什么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