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浩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给她倒了一杯茶,动作很慢,像是在等什么。茶汤顺着壶嘴流出来,在杯子里打着旋,茶叶的碎末浮在水面上,像一叶叶小小的扁舟。
“清珹,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在查我。”
顾清珹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。她的手指很稳,稳得像是早就知道这句话会来。“是。”她说,只有一个字。
“查到什么了?”
“还没查到。”
唐浩初点了点头,放下茶壶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看不见底,也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。
“我去见过周文彬。”
顾清珹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三天前。在他的办公室。”唐浩初说,声音不高,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我收到一条线报,说周文彬手里有一批关于白紫衣的材料。我去找他,是想拿到那批材料。”
“拿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要的价太高了。”唐浩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杯沿在他的嘴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,“他要我提供上海区的情报作为交换。”
“你答应了?”
“没有。”唐浩初放下茶杯,看着她的眼睛,“清珹,这么多年了,你难道不了解我吗?有些事我会做,有些事我不会做。”
顾清珹看着他。
茶馆里很安静,只有柜台后面的老板在慢悠悠地擦着茶具,瓷器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悠远。
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,将茶杯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“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?”顾清珹问。
“因为你没问我。”
“我问过你。那天在联络点,我问你有没有见过特别的人。你说没有。”
唐浩初沉默了片刻。“那天我不想说。今天我想说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”唐浩初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杯,“我不想让你误会。”
顾清珹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。瓷器光滑而细腻,指尖滑过去几乎没有阻力,像在触摸一面平静的湖面。
“我需要证据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证据?”
“证明你说的是真的。”
唐浩初从长衫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,放在桌上,推到顾清珹面前。
顾清珹打开那张纸,上面是几行字,字迹潦草,是唐浩初的手笔。
“周文彬:要求提供上海区情报,交换白紫衣材料。条件未接受。”
下面是日期——正是三天前。
“这是当天晚上我写的备忘录。”唐浩初说,“每一次去接触线人,我都会写一份备忘录存档。你知道的。”
顾清珹当然知道。这个习惯是她教他的——在德国的时候,她告诉他,做情报工作的人,最重要的不是记忆力,是记录力。
每一件事都要记下来。你以为你不会忘,但你一定会忘。
你以为你不会被误会,但你一定会被误会。
记录是最好的证人。
顾清珹将那张纸折好,放进口袋。
“我会核实的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唐浩初说。
两个人沉默了片刻。茶馆的老板换了一壶热水,热气从壶嘴里冒出来,在他们的视线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白雾。
顾清珹透过那层白雾看着唐浩初的脸,他的表情很平和,没有委屈,没有愤怒,也没有被冤枉后的那种急于证明自己的焦躁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端着一杯茶,平静地看着她。
“浩初。”她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那张照片是谁给我的吗?”
“谢文东。”
“你不生气?”
唐浩初摇了摇头。“他做得对。如果是我,我也会那么做。”
顾清珹没有说话。
唐浩初放下茶杯,看着窗外。午后的阳光照在对面的墙壁上,将墙面晒得发白,一只野猫从墙头走过,影子投在白墙上,像一幅移动的剪影。“清珹,”他说,“你信我吗?”
顾清珹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阳光慢慢地移动着,从桌子的这一边移到那一边。茶杯里的茶从热变温,从温变凉。茶馆的老板打了一个哈欠,靠在柜台上打起了盹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终于说。
唐浩初点了点头,好像这个答案他早就知道了。
“那就查。”他说,“查到你相信为止。”
那天晚上,顾清珹回到向公馆的时候,已经很晚了。
向问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她。
他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,报纸整整齐齐地叠在旁边,收音机关着,整个客厅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
“吃了吗?”他问。
“吃了。”顾清珹在他身边坐下,靠在沙发靠背上,整个人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。
她的左腿又开始疼了,今天走的路太多,伤口愈合的地方被拉扯着,隐隐作痛。
“去见唐浩初了?”
顾清珹转过头看着他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萧方看到你从茶馆出来。”
顾清珹沉默了片刻。她应该生气的——他在派人跟踪她。
但她气不起来,因为他派人跟踪她,不是不信任她,是不放心她。
“他去找过周文彬。”顾清珹说,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他说他想拿白紫衣的材料,没有拿到。”
向问天没有说话,等着她继续。
“他说他没有答应周文彬的条件。”
“你信吗?”
顾清珹闭上眼睛。茶馆里唐浩初的脸在她脑海中浮现——平和的,坦然的,没有一丝破绽。
但正是因为太坦然了,反而让她觉得不安。
唐浩初不是一个容易被人看穿的人,他如果真的有问題——不,她不想这样想。
“我想信他。”她说。
向问天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他的手指还是那么暖,干燥而有力,让她觉得在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里,至少还有一样东西是稳的。
“那就信他。”向问天说,“信他,然后查他。查到真相的那一天,不管结果是什么,你都不会后悔。”
顾清珹睁开眼睛,看着他的侧脸。灯光落在他的脸上,将他的轮廓映得柔和而坚定。她的眼眶有些热。
“问天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向问天侧过头,看着她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跟我还说什么谢。”
夜深了。
顾清珹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
向问天躺在她身边,呼吸很轻很匀,不知道睡着了没有。
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。
她的手摸到了床头柜上的那个信封。
信封里装着唐浩初写的那份备忘录,还有那张照片——唐浩初和周文彬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。
她将信封放回床头柜。
闭上眼睛。
明天,她要去核实唐浩初说的每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