核实的工作比顾清珹预想的要难,也比她预想的要容易。
难的是,周文彬不是普通人。
他的办公室在公共租界最繁华的地段,门口有保镖,楼下有门卫,进出都要登记。
她不可能大摇大摆地走进去问:“上周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叫唐浩初的人?”
容易的是,她不需要进去。
俞梅在周文彬的公司对面蹲了两天,拍到了一组照片。
照片上的人来来往往,有中国人也有日本人,有商人也有军人。顾清珹一张一张地翻看,在第一天的照片里找到了一个人影——模糊的,侧脸的,穿着深色长衫,正从周文彬公司的大门走出来。
她看了很久,那个人的身形确实像唐浩初。
但也只是像,照片太模糊了,她不能百分之百确定那就是他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她问俞梅。
“没有了。那天光线不好,我只拍到了这一张。”
顾清珹将照片收进抽屉。“继续蹲。”
“是。”
俞梅出去了,顾清珹一个人坐在联络点的办公室里,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。
夕阳把对面楼房的墙壁染成了橘红色,几只鸽子从屋顶飞过,翅膀在夕陽中闪着金色的光。
她在想唐浩初。
从德国到上海,从同学到搭档,他们一起经历了太多事情。
她以为她了解他,但也许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任何人。
父亲走了之后,她才知道父亲瞒了她多少事。
向问天和她在一起之后,她才知道他这些年有多苦。
白燕知道了兄长的真面目之后,那个无忧无虑的千金小姐一夜之间长大了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。
唐浩初也不例外。
她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,帮我接复兴社南京总部。”
电话那头转了好几道弯,终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。“清珹?什么事?”
是戴笠的秘书,老周。
“周秘书,我想查一个人的背景。”
“谁?”
“唐浩初。上海唐家的长子,德国柏林军校毕业,现任上海区副站长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这个人的背景,入职的时候已经查过了。”
“我要再查一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顾清珹沉默了一瞬。“工作需要。”
老周又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好。我帮你递上去。但处座会不会批,我不保证。”
“谢谢。”
她挂断电话,坐在椅子上没有动。
夕阳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的身上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地板上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如果唐浩初没有问题,她就是在浪费时间,也是在伤害一个对她忠心耿耿的下属。
如果他有问题——她不敢想。
她只是想确认。
确认她没有信错人。
那天晚上,向问天在南洪门总部开完会,没有直接回家。
他让周挺把车开到了白公馆门口。
车子停在街对面,他没有下车。他摇下车窗,看着白公馆的大门,门廊的灯亮着,把门口的台阶照得很亮。
二楼的窗户亮着灯,那是白燕的房间。
他不知道她睡了没有,也不知道她这几天的过得怎么样。
自从那晚之后,他没有再联系过她。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他怕自己一出现,就会让她想起那些她不想面对的事。
他怕她看到他,就会想起她的兄长是汉奸。
周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“天哥,要不要我进去跟白小姐说一声?”
“不用。”向问天摇上车窗。“走吧。”
车子掉头,驶入夜色中。
白公馆二楼的窗户后面,白燕站在窗前,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。
她看到了。她看到向问天的车停在对面,看到车窗摇下来又摇上去,看到那盏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远去。
她的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,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