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向大哥,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你是来看我的吗?”
没有人回答她。
第三天。
谢文东的三日期限到了。
向问天没有给他答复。
他坐在南洪门总部的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那份书面协议草案,看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萧方进来送了三趟茶,每次进来都看到向问天以同一个姿势坐在那里——靠进椅背里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,目光落在纸面上,却显然不是在看。
“天哥。”萧方第三次进来的时候,终于忍不住开口,“你在想什么?”
向问天抬起头。“在想我父亲。”
萧方愣了一下。
“我父亲在世的时候,”向问天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跟北洪门打了半辈子。他要是知道我要跟谢文东签这样一份协议——不知道会怎么想。”
萧方沉默了片刻。“老太爷是个明白人。他会理解的。”
“会吗?”
“会的。”萧方说,“老太爷当年说过一句话,我一直记得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——‘江湖不是打打杀杀,江湖是人情世故。打打杀杀只能赢一时,人情世故才能赢一世。’”
向问天看着萧方,他的目光里有萧方这些年很少见到的东西——不是迷茫,不是犹豫,是一种正在做最后的决定之前的静默。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气压很低的安静。
“笔呢?”向问天说。
萧方从抽屉里取出钢笔,放在他面前。
向问天拔开笔帽,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——方正,沉稳,一笔一划都不含糊。
向问天三个字落在纸面上,墨迹在光线下微微反光,像是一条河流终于汇入了大海。
“这份东西,”他将协议合上,递给萧方,“亲自送到谢文东手里。不要经过别人。”
“明白。”
萧方接过协议,转身要走。
“萧方。”向问天叫住了他。
“在。”
“告诉谢文东——协议我签了。但有一条,协议之外。”
萧方转过身,看着向问天。
“顾清珹的安全,由我负责。”向问天说,“不管是北洪门的人,还是日本人,还是别的什么人——谁都不能动她。”
“我会转告谢文东。”萧方说。
他推门出去了。
向问天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佛珠在他的指间转动着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,像是一种古老的祈祷,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。
那天下午,顾清珹在联络点收到了一份来自南京的电报。
电报是老周发来的,不是戴笠的批示,是老周私人渠道给她的信息。
上面只有几行字,但她看了很久,看到每一个字都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视网膜上。
“唐浩初,德国柏林军校毕业,复兴社上海区副站长。入职前背景核查无异常。但近期发现其与周文彬有资金往来。金额不大,但频率较高。来源:周文彬公司账户→香港某贸易行→唐浩初个人账户。已核实三轮转账路径。详情待查。”
顾清珹将电报放在桌上,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着。
唐浩初和周文彬有资金往来。
不是一次,是多次。金额不大,但频率较高。
唐浩初说他去找周文彬是为了拿白紫衣的材料。他说他没有答应周文彬的条件。
但如果他们已经有过资金往来,那“条件”就不是一次性的交易,而是长期的、持续的合作。
她闭上眼睛。
唐浩初的脸在她脑海中浮现——平和的,坦然的,没有一丝破绽。
她又睁开眼睛。
也许不是他没有破绽。
是她不想看到。
她将电报收进保险柜,锁好。拿起外套,推门出去。
唐浩初在隔壁房间整理材料。他抬起头看到她的表情,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顾清珹说,“我出去一趟。晚饭不用等我。”
她没有等唐浩初回答,推门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的灯光昏黄而暗淡,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,一下一下的,像某种倒计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