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清珹走进书房,在向问天对面坐下。“他跟你说了?”
“说了。”
“你信他?”
向问天沉默了片刻。“我想信他。”
顾清珹看着他,没有接话,她知道向问天说出这句话有多难。
萧方跟了他十几年,是他最信任的兄弟。
信任这种东西,碎了就是碎了,粘得再好也有裂痕。
向问天在努力把那道裂痕粘起来。“如果他骗了你呢?”她问。
“他不会。”向问天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看我的眼神,”向问天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,“和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顾清珹没有说话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——萧方确实没有骗他,但她骗了他。
她早就知道萧方的事,却没有告诉他。
她让萧方去做内线,也没有征得他的同意。
她把向问天蒙在鼓里,替他做了决定。
这件事,迟早会让他知道。
到时候,他还会用这种眼神看我吗?
她不敢想。
八月的上海,热得像一个蒸笼。
第二批货的消息越来越具体。顾清珹、向问天和谢文东连续开了好几次会,每次都在深夜,每次都开好几个小时。
三个人把各自的资源全部调动起来,为截货行动做准备。
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三方联合行动,谁都不能出纰漏。
谢文东的人负责情报和外围警戒。
向问天的人负责主攻。
顾清珹的人负责接应和善后。
“这次行动,”谢文东指着地图,“不在于消灭多少敌人,在于那批货。货截下来了,我们就赢了。”
向问天站在地图前,双手插在裤袋里,目光落在地图上的各个标注点。
“货截下来之后,怎么处置?”
“交给我。”顾清珹说,“我通过复兴社的渠道运到南京。这批军火可以补充前线的损耗。”
谢文东看了她一眼。“你确定南京方面不会私吞?”
“我会盯着。”顾清珹的声音很平静,“每一颗子弹,都会送到该送的地方去。”
行动定在八月十七日凌晨。
据萧方提供的情报,那批货会在凌晨两点左右从吴淞口上岸,然后转运到虹口的仓库。
从吴淞口到虹口,有一段大约半小时的车程,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。
向问天把行动的时间、路线、人员配置都安排好了。
每一个参与行动的人都是他亲自挑选的,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了好几遍。
临行前,顾清珹在门口叫住了他。
“问天。”
他转过身。
月光下,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衣裤,头发盘在头顶,腰间别着枪。
她的脸上没有化妆,素面朝天的,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。
“小心。”她说。
向问天走回来,在她面前站定。
他伸出手,碰了碰她的脸——指尖从她的太阳穴滑到颧骨,又从颧骨滑到下颌线。
动作很轻,轻得像是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他说。
“我等你。”
他低下头,吻了她的嘴唇。
顾清珹闭上眼睛,手指攥紧了他衬衫的领口。
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他松开她,转身走进了夜色里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。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,她还站在那里。
凌晨的行动,成功了。
三方配合得比预想的还要默契。
谢文东的人提前控制了路口的制高点,向问天的人在运输车队经过时发动突袭,顾清珹的人在外围警戒接应。
枪战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,日军护卫队被全歼,那批军火被完整截获。
但代价也不小——南洪门死了三个人,伤了七个。北洪门死了两个,伤了五个。
萧方在这次行动中起了关键作用,他提供的情报准确无误,他还在行动前刻意误导了日本人,让他们以为货会在另一条路线上运输。
如果不是他,行动不可能这么顺利。行动结束后,萧方浑身是血地站在向问天面前——不是他的血,是他在掩护撤退时被溅到的。
“天哥,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我做到了。”
向问天看着他,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做得不错。”
萧方的眼眶红了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那天晚上,向问天回到家,见到顾清珹的时候,只说了一句话:“货截下来了。”
然后他靠在她肩上,闭上了眼睛。
他太累了,顾清珹揽着他的肩膀,没有说话。
她知道他不需要安慰,他需要的只是有一个人在他身边,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扛着这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