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七年,八月十三日。
淞沪会战爆发。
那一天,顾清珹正在联络点与唐浩初核对最后一批撤离名单。
窗外忽然传来沉闷的爆炸声,一声接一声,像是天边滚过的闷雷。
她走到窗前,看到东北方向的天际被炮火映成一片暗红色,像有人在天边点了一把巨大的火。
“开始了。”唐浩初站在她身后,声音很轻。
顾清珹没有说话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空看了很久。
从卢沟桥事变到现在一个月了,所有人都知道战争会来,但知道是一回事,真正看到、听到、闻到是另一回事。
硝烟的味道从远处飘过来——淡淡的,混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“打电话给向问天和谢文东,告诉他们,按预案行动。”
“明白。”
唐浩初去打电话了,顾清珹还站在窗前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框。
战争来了。这座城市即将变成修罗场,而她——她必须做好自己该做的事。
接下来的日子,上海变成了一座修罗场。
日军凭借海空优势,对市区进行狂轰滥炸。闸北、虹口、杨树浦,每一寸土地都在燃烧。
炮弹落下的声音、飞机引擎的轰鸣声、伤员的哀嚎声,混在一起,变成一种让人窒息的背景音,从早响到晚,从晚响到早,没有一刻停歇。
南北洪门按照预先制定的计划,全面投入抗战。
向问天把南洪门总部搬到了法租界的一栋小楼里。
他几乎不睡觉,每天只靠在椅子上眯一两个小时,眼睛始终布满血丝。
电话一个接一个地响,伤亡数字一个接一个地报上来,像流水一样没有尽头。
“天哥,闸北的兄弟被包围了,请求支援!”
“天哥,虹口的据点被炸了,死了六个!”
“天哥,小浦东那边的日本人又增兵了!”
他坐在椅子上,手里转着佛珠,听着每一个消息。
表情没有变化,但转佛珠的手指越来越快,快到珠子几乎在指间跳起来,像他压抑在胸腔里的心跳。
每个人都在等他的命令,每一个人都看着他。他不能慌,不能乱,不能让他们看出他心里也在害怕。
谢文东在北洪门那边也不轻松。
北洪门在金老爷子去世后本就元气大伤,加上张繁友在背后捅刀,日子比南洪门更难过。
张繁友表面上是南京方面的人,又与北洪门合作,实际上一直在暗中与日本人勾结。
最致命的一次是在九月中旬,北洪门在苏州河一线阻击日军,张繁友调走了原本答应支援的一个团,导致北洪门被日军包围,死伤过半。
谢文东在那次战斗中受了重伤。
一颗子弹从他的左肩穿过,擦着锁骨飞出去,差一点就打穿动脉。
他被从战场上抬下来的时候,浑身是血,意识已经模糊了,嘴唇白得像纸,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。
那天顾清珹正好在前线协调物资,她看到担架上的谢文东,快步走过去蹲下来。“谢文东!”
他睁开眼,瞳孔涣散了几秒才重新聚焦。
他看到是顾清珹,嘴唇翕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出来的只有一个字——“水。”
顾清珹把自己水壶里的水喂给他。他喝了两口,呛了一下,咳出血沫来。
她帮他擦掉嘴角的血,动作很轻很快,但她的手在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,在战场上,一旦开始咳血,往往就撑不了多久了。
“你撑住。”她说,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硬,“我把你送到后方医院。”
“北洪门——”他想问,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。
“北洪门的人我帮你协调。”顾清珹打断了他,“你先活下来再说。”
谢文东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——那种在生死边缘才会露出来的、没有任何算计、没有任何防备的笑。
他叫了她的全名:“顾清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个人,真是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他昏过去了。
顾清珹看着他苍白的脸,沉默了片刻,然后站起身,对旁边的担架兵说:“抬走。路上不要颠簸。”
担架兵抬着谢文东走了。她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战场上没有时间停下来。停下来的人,会被后面的浪潮吞没。
一九三七年,十月下旬。
萧方叛变的事,是在联合行动结束后不到一周暴露的。
暴露的原因很讽刺——不是被向问天发现的,是被日本人发现的。
日本人对萧方提供的“情报”产生了怀疑,经过内部调查,确认他又倒向了南洪门一方。
他们之所以没有立刻杀他,是想留着他,利用他向南洪门传递假情报。
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
那是一次针对南洪门指挥部的伏击。
萧方送来情报说日军有一批弹药要从前线运往后方,路线和时间都很清楚。
向问天派了一队人去截,结果中了埋伏,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,十五个人,全部阵亡。
消息传回来的时候,向问天正在南洪门总部翻阅当天的战报。
周挺推门进来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:“天哥……出事了。”
向问天抬起头。
周挺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,整个人僵着,眼眶红得吓人。“去截货的兄弟……一个都没回来。”
向问天手中的笔停在纸上,墨迹洇开,将未写完的那个字糊成了一团黑色的墨渍。
他没有说话,没有问“怎么会这样”,没有问“有没有幸存者”。
就那么坐着,笔尖抵在纸上,墨水顺着纸纤维慢慢扩散开去。
“天哥,”周挺的声音在发抖,“萧方他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向问天打断了他。
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水面下什么都看不见,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放下笔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,炮声从远处传来,一阵接一阵的,像是有人在不停地敲一面永远敲不破的鼓。
他站在那里,手垂在身侧,手指慢慢收拢,攥成拳头,攥得指节咯吱作响。
十五个人。十五个兄弟。
他认识他们每一个人。有的跟了他十几年,有的才来不到一年。
有一个去年刚结婚,媳妇还怀着孕。
有一个家里只有一个老娘,他死了,老娘就没人养了。
“萧方呢?”向问天的声音从窗前传来,听不出情绪。
“跑了。昨天晚上就不见了,手底下的人说他一早就出了门,再也没有回来。”
“找到他。”
“找到之后呢?”周挺小心翼翼地问。
向问天沉默了片刻。“带回来。我要亲自问他。”
萧方是在两天后被找到的。
他试图从十六铺码头坐船逃离上海,被周挺带人堵在了码头上。
被抓的时候他没有反抗,甚至没有挣扎。
他跪在码头的石板上,双手被反绑在身后,低着头,像一个认了命的囚徒,任由周挺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塞进车里。
周挺把他带到了南洪门总部。
向问天在地下室里等他。
那间地下室不大,平时用来存放杂物,角落里堆着一箱箱旧文件和几把坏掉的椅子。
墙上有一盏没有灯罩的灯泡,光线刺眼而惨白,将整个房间照得毫无死角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。
萧方被带进来,跪在地上。周挺带人退了出去,铁门关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地下室里只剩下两个人,灯光从头顶照下来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,又短又硬。
萧方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他的衣服皱巴巴的,上面有血迹——是小刘的,还是别人的,他自己也分不清了。
脸上有泥有灰,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,不知道是抓他的时候弄的还是之前就有的。
他的手被绑在身后,绳子勒得很紧,手腕已经肿了。
向问天坐在一把椅子上,看着他。手里没有转佛珠——佛珠在上次断掉之后就没有再穿起来,他右手无名指上只戴着一枚样式很简单的银戒指,是南洪门掌门的信物。
灯光将他的一半脸照得雪白,另一半隐在阴影里,表情看不清楚。
“天哥,”萧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我对不起你。”
向问天没有说话。
“那天的情报是假的,”萧方继续说,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一个人在拼命地从干涸的井里打水,“日本人让我传给你们的。他们说如果不传,就杀了我。他们手里有我的把柄——我收了他们的钱,睡了他们的女人,他们拍了照片。我……我回不了头了。”
向问天沉默着。灯光在头顶嗡嗡地响,像一只被困住的飞蛾,不停地撞击着灯罩。
“天哥,他们说只要我帮他们做完这一次,就放我走。我就想着,做完这一次我就跑,跑到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去。”萧方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最后几乎只剩下气音,“我不知道他们会害死那么多兄弟。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向问天终于开口了。“你不知道?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地下室的墙壁将他的声音反弹回来,变得格外沉重。
萧方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。
“你收了他们的钱,你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?”向问天的声音依然不高,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,“你睡了他们的女人,你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?你传了假情报,害死了十五个兄弟——你不知道?”
萧方趴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水泥地面,肩膀剧烈地起伏。
他在哭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,像一只受了重伤的野兽。
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,在积灰的地面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圆点。
向问天看着他。这个人跟了他十几年,从他还是一个毛头小伙子的时候就跟着他。
替他挡过刀,替他挨过打,替他背过黑锅。
他以为这个人会跟他一辈子。他以为南洪门以后是要交给这个人的。
他以为他们之间的情义,比钱重,比女人重,比命重。
他以为的太多了。
向问天站起来,从腰间拔出枪,枪口抵在萧方的额头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