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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Chapter.3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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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方闭上眼睛。他的身体在发抖,但他没有躲,也没有求饶。

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,顺着鼻梁流下去,滴在地上。

“天哥,”他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,“你杀了我吧。我不配活着。”

地下室里安静极了。灯泡的嗡嗡声、萧方的抽泣声、两个人的呼吸声——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,被四面光秃秃的墙壁撞来撞去,变成一团模糊的噪音。

枪没有响。

向问天把枪收起来,转过身,背对着他。

“走吧。”向问天说。

萧方睁开眼,抬起头看着向问天的背影。灯光从头顶照下来,将向问天的影子投在萧方身上,从头到脚地笼罩着他。

“天哥——”

“从今以后,你不是南洪门的人。”向问天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没有回头,“不要再让我看到你。不要让我在上海看到你。”

萧方跪在地上,重重地磕了三个头。

额头磕在水泥地面上,第一下磕破了皮,第二下渗出了血,第三下血顺着鼻梁流下来,滴在地上。他站起来,踉跄着走向门口。铁门在他身后关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向问天一个人站在地下室里,站在那盏刺目的灯光下。

他低着头,看着地上那一小摊血迹。萧方磕头留下的血,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格外刺眼。

他蹲下来,看了很久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,盖在那摊血迹上。手帕是白色的,慢慢地被血浸透,变成一小片暗红色。

地下室的门被敲了两下,周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:“天哥。”

向问天没有应。他站起来,擦了擦手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
走廊里的光线比地下室里柔和得多。他的眼睛被刺得有些疼,眯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。

“天哥,你的手——”

向问天低下头,看到自己的手在抖。

是那种一个人撑了太久、撑到极限之后身体终于开始抗议的抖。

他把手插进裤袋里,不让周挺看到。
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回去吧。”

萧方走了。

向问天知道他会去哪里。除了离开上海,他没有别的路可走。

他也许去香港,也许去南洋,也许去一个谁都不认识他的地方,隐姓埋名,过完下半辈子。

向问天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

他只知道,从此以后,南洪门再也没有萧方这个人。

但这件事对向问天的打击,远不止于此。

萧方的叛变让向问天开始重新审视身边每一个人。他从小在江湖长大,知道人心隔肚皮,知道他以为的忠诚可能只是利益,他以为的兄弟可能只是路人。

但他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——直到萧方的事把他的信任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
那道口子很深,深到他不自觉地开始用另一种眼光看顾清珹。

她有没有瞒着他什么?

她有没有为了完成任务做过对不起他的事?

她说的每一句话,有多少是真的?

那两天,顾清珹明显感觉到向问天有些不对劲。

他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了,以前他也会沉默,但那种沉默是安静的、温暖的。

现在他的沉默是冷的,像一堵看不见的墙,隔在两个人之间,推不开,翻不过。

她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事。

她再问,他说累了。

也许是真的累了,也许不是。

十月二十五日。

谢文东来向公馆找向问天谈合并的事。

南北合并,从他们第一次在湖心亭合作之前就在谈了,前前后后拖了好几个月。

向问天一直态度暧昧——他不反对合并,但他也不急着合并。

对他来说,南北洪门的关系就像一场漫长的谈判,双方都在试探对方底牌,谁都不愿意先亮出全部家底。

但淞沪会战打到现在,北洪门损失惨重,谢文东需要补充力量。

合并,对北洪门来说不仅是战略选择,更是生存需要。

向问天在书房里等他,茶几上摆着一壶刚刚沏好的茶,水汽袅袅地升起来,在半空中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。

向问天坐在主位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,一下一下的,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。

谢文东带着姜森来了,左臂还吊着绷带,但气色比刚从战场上抬下来时好了很多。

他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书房,目光在那排书架上停了一瞬,然后才落在向问天身上。

“向兄。”

“谢兄。坐。”

谢文东在他对面坐下,姜森站在门外等候。

向问天给他倒了一杯茶。茶汤金黄透亮,是今年的新茶。

“向兄,我今天来,是跟你谈南北合并的事。”谢文东开门见山,“北洪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,张繁友在背后捅刀,日本人步步紧逼,我一个人撑不了太久。”

向问天端着茶杯,没有喝。“你想怎么合并?”

“北洪门和南洪门合二为一,不分彼此。”谢文东说。

“谁说了算?”

谢文东沉默了片刻。“我。”

向问天抬眼看着他。

“向兄,我知道你很难接受。”谢文东的语气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但你应该比我清楚,南洪门在这次的会战中损失了多少。你的兄弟死了多少,你的地盘被日本人占了多少,你还有多少人能打?这些事我不说你也知道。”

向问天没有说话,但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。谢文东说的没有一句是假的。

正因为是真的,所以才更让人难以接受。南洪门在这次会战中确实损失惨重,比北洪门还惨。

他的兄弟死了上百个——有名字的,有脸的,有家人的,活生生的人,一个一个地从他的世界里消失。

“谢兄,你这是在趁火打劫?”

“不是趁火打劫,是跟你讲道理。”

向问天看着谢文东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,没有得意,甚至没有期待。

“如果我不答应呢?”向问天问。

谢文东靠在椅背上,“那我就只能一个人撑着了。撑到撑不住为止。”

窗外的炮声忽然密集起来,一连串的爆炸声从远处传来,像是有人在天边放了一串巨大的鞭炮。

玻璃被震得嗡嗡作响,茶杯里的水面泛起细密的涟漪。

两个男人在炮声中沉默相对,谁都没有说话。

那天晚上,向问天回到家的时候,顾清珹已经在了。

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面前放着一杯茶和几份文件,看起来像是在等他。

客厅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,将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。

她的头发披散着,没有挽起来,穿着一件家常的棉布旗袍,看起来比白天柔软了许多。

向问天进门,脱下外套搭在衣架上,在她对面坐下。

“谢文东来找你了?”顾清珹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谈合并的事?”

“嗯。”

顾清珹沉默了片刻。“你怎么想的?”

向问天靠在沙发靠背上,闭着眼睛。“不知道。”

顾清珹看着他。灯光下他的脸上全是疲惫,眼睛下面的青色比前几天更深了。

他最近瘦了很多,颧骨下面的脸颊凹了进去,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更尖锐。

她伸出手,覆上他放在扶手上的手。

向问天没有躲,但他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回握住她,他只是让她的手放在那里,像接受一件不痛不痒的东西。

“问天,”顾清珹的声音很轻,“如果你不想合并,可以不合并。不用勉强自己。”

向问天睁开眼,看着她。

“清珹,”他说,“你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吗?你希望我不合并吗?”

顾清珹的手指微微一顿,没有说话。

她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。

他知道南京方面的密令,知道她的任务,知道她需要南北合并来完成使命。

他不是在问她的意见,他是在试探她的立场——她会站在他这边,还是站在南京那边?

“我——”顾清珹开口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向问天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,拿起了茶几上水已经凉透了的茶杯。

“晚了,你回去休息吧。”

他没有看她。

顾清珹坐在那里,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下沉。

沉到看不见的地方,沉到她伸手够不着的地方。

她站起身,没有再说一句话,拿起桌上的文件走出了客厅。

走廊里很暗,她没有开灯,在黑暗中摸索着上了楼。

卧室的门虚掩着,她推门进去,没有开灯。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。

她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
炮声还在响,比白天更远了一些,模模糊糊的,像远处的雷鸣。

向问天还在楼下客厅里坐着。

她听不到他的声音,但她知道他还在那里。

两个人,一上一下,隔着一层地板和十七年的感情,像两条并行的河流,在同一个方向上流淌,却再也没有交汇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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