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七年,十月末。
上海的战事进入尾声。国民政府的部队开始分批撤出市区,租界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。
街上的人越来越少,店铺关了大半,只剩下几家卖米面和药品的还在营业,门口排着长队。
顾清珹站在联络点的窗前,看着对面街道上匆匆走过的人群。
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——不是恐惧,是一种比恐惧更深的东西。
是对未来的不确定,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,不知道该留下来还是该走。
她把窗帘拉上,转身回到桌前。
桌上放着一份南京发来的密电。她已经看了很多遍,每一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。
“上海区:南北合并为当前首要任务。北洪门已基本同意合并方案。南洪门态度不明。必要时,可利用其在战争中之损失及萧方事件之影响,施加压力。具体方式由你自行把握。”
落款是戴笠的印鉴。她将密电凑近打火机的火苗,看着它慢慢卷曲、发黑,化为灰烬落在烟灰缸里,然后拿起电话。
“喂,接谢文东。”
电话那头,谢文东沉默了片刻。“顾清珹,你真的想清楚了?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“命令是命令,你是你。”谢文东的声音不高,“选择了就不要后悔。”
顾清珹没有回答。
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
“向南洪门施压。利用萧方事件的影响,向南洪门内部传递一个信息——合并,是他们最好的出路。”
“这是在逼向问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“好。我答应你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顾清珹很少见到向问天。
他早出晚归,有时候她睡了才回来,她醒之前已经出门了。
两个人像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。偶尔在走廊里碰见,他说一句“早”,她应一句“早”,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。
他看她的眼神变了,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让她浑身发冷的东西。
是不确定。
是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她。
王姨注意到了。
“清珹小姐,你跟大少爷是不是吵架了?”
“没有。”
王姨看着她,目光里有心疼,“清珹小姐,大少爷这个人,什么都放在心里。你要是做了什么让他难过的事,你跟他解释解释——他听你的。”
顾清珹低下头。“王姨,如果我做了对不起他的事,他不会原谅我的。”
“那你别做啊。”
顾清珹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。
“有些事,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。”
十一月五日。南洪门召开了合并前的最后一次高层会议。
向问天坐在主位上,周挺坐在他左手边,还有几个堂口的负责人。
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。
南洪门损失太大了,死了上百个人,地盘被日本人占了一大半。
更让他们难以接受的是萧方叛变了。
所有人的心里都有了一个窟窿。
向问天把谢文东的合并方案放在桌上。“你们看看吧。”
议论声像煮沸的水一样冒了出来。
“合并后以他们为主?凭什么?”“这是合并吗?这是吞并!”
向问天等到议论声渐渐小了,才开口。“这次会战,南洪门损失了多少,你们都清楚。我们现在的力量,撑不起以前的局面了。合并,不是谢文东逼我的,是我自己想的。南洪门要生存,要发展,要在这个乱世里活下去,靠我们自己不够了。”
周挺看着他。“天哥,你真的想好了?”
向问天沉默了片刻。“想好了。”
他没有告诉他们,做出这个决定的那天晚上,他在向公馆的客厅里坐了一整夜。
天亮了,他才站起来,走向电话,打给谢文东。“我同意合并。”
那天晚上,向问天回到家,顾清珹在客厅里等他。
向问天注意到她的手——放在膝盖上的手,手指微微蜷着,指尖有些发白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向问天在她对面坐下。茶几上没有茶,没有点心,只有一盏台灯。
“问天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顾清珹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