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七年,十一月中旬,上海沦陷。
顾清珹是在沦陷前三天离开上海的。
唐浩初开的车,车子颠簸得厉害,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从孕吐中恢复,一路上吐了三次,吐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,只是干呕。
唐浩初从后视镜里看她,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些,不让车子那么颠。
她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什么都没有想——不是想不出来,是不敢想。
向问天是什么时候离开的,她不知道。她没有问他,他也没有告诉她。
他们之间最后的联系就是那封信——一行字,五个字,连标点符号都没有。
她有时候会想,他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是什么表情。
会难过吗?会生气吗?还是会松一口气——终于不用面对她了?
她不知道。她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了。
十二月,顾清珹到达重庆。
复兴社特务处随着政府也迁到了山城,她报到的那天,戴笠亲自见了她。
“上海区的工作,你做得不错。”戴笠说,“南北合并的事,谢文东已经跟我通过气了。向问天同意了合并方案,南洪门和北洪门将在年底前完成整合。这件事,你功不可没。”
顾清珹坐在他对面,没有说话,表情也很平静,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戴笠问。
“听从处座安排。”
戴笠看了她一眼。“你先休息一段时间。身体要紧。”
他把“身体要紧”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,顾清珹不确定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,也不打算问。
她站起来敬了个礼,转身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很安静,她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一九三八年一月,顾清珹在重庆收到了一份来自香港的电报。
电报上没有署名,但她认得那个号码——是向问天,她在上海的时候记过。
内容很短,只有几行字。
“我已到香港。一切安好。你保重。天。”
她把这封电报看了很久。字很少,少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里硬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是克制,是不舍得,是还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该怎么说的那种笨拙。
她把电报收好,没有回。不是不想回,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。
一月下旬,顾清珹离开了重庆。
她向戴笠告了病假,戴笠批了,让她等病好了再回来公干。
她要去成都,唐浩初不放心,请了假陪她回去。她没有拒绝。
路上唐浩初忽然开口:“清珹,你真的想好了?孩子生下来之后——你真的舍得送走?”
顾清珹沉默了,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什么都没有说。
二月,顾清珹到达成都,顾清琰在车站接她。
妹妹比两年前长大了很多——不再是那个跟周挺打架的小姑娘了。
她穿着白裙子,头发剪短了,脸上褪去了婴儿肥,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。
她看到顾清珹瘦成那个样子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姐,你怎么瘦成这样?”
顾清珹笑了笑。“没事,最近胃口不好。”
顾清琰不知道她怀孕了,到了二叔家,顾清珹才告诉妹妹。“琰儿,我怀孕了。”
顾清琰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。“什么?”
“向问天的。”
顾清琰看着她,嘴巴张开又合上,合上又张开。
“姐,你跟向大哥——你们不是已经——”
“分开了。”顾清珹替她说完了那句话,声音很平静,“分了之后我才发现的。”
顾清琰的眼眶红了。“姐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生下来,送到成都给你和二叔养。”
“姐,你为什么不告诉向大哥?”
“告诉他有什么用?”顾清珹看着她,“他会为了孩子回来——但不是因为爱我。我不需要。”
顾清琰伸出手,握住了姐姐的手。顾清珹的手上全是薄茧和细小的伤疤——有被纸张划伤的,有被枪械磨破的,有在废墟里扒拉石块时蹭破的,每一道疤都是一段她不愿回想的记忆。
而妹妹的手干干净净的,像一件没有被拆开过的礼物。
顾清琰的手比她小一圈,手指更细更软,皮肤更白更嫩。
“琰儿,你帮姐姐这一次。”
顾清琰哭着点了点头。
一九三八年七月,顾清珹在成都生下了一个女儿。
那天成都下着小雨,雨水打在窗户上,发出细密的声响。
她在产床上躺了很久,疼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。
孩子被抱到她面前的时候,她伸出手接过来。
那个孩子很小很小,小到她一只手就能托住,红红的,皱巴巴的,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。
她闭着眼睛,拳头攥得紧紧的,嘴巴一动一动的,像是在梦里找什么。
顾清珹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把她贴在胸口,贴了很久。
她小小的身子暖乎乎的,心跳很快很轻,像一只小动物的心跳,一下一下的,从顾清珹的胸口传到她的心脏。
“向归。”她轻声说。
顾清琰站在旁边,眼眶红红的。“姐,你取好名字了?”
“嗯。向归。归来的归。”
顾清珹把孩子递给妹妹,动作很慢很轻,像是在传递一件易碎的珍宝,又像是在把自己的心脏从胸腔里掏出来交到别人手上。
“琰儿,以后她就是你的女儿。”
顾清琰接过孩子,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襁褓上。
“姐,你什么时候回来接她?”
顾清珹没有回答。她躺在那里,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。
那天深夜,顾清珹从医院的后门离开。
她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,头发用一枚银簪子挽着。
那枚簪子是向问天母亲留下的,她从向公馆带走的时候没有告诉向问天。
她站在巷口,远远地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。
妹妹抱着婴儿在窗前站着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个小小的、皱巴巴的脸上。
孩子不知道这个世界长什么样子,不知道她的母亲正要离开,不知道她的父亲远在香港。
她转过身,走进了夜色里。她没有回头。
一九三八年冬,顾清珹向戴笠递交了调任申请,请求从军统总部调往第五战区,到一线部队去。
戴笠看了她的申请,沉默了很久。“你想清楚了?一线部队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“我想清楚了。”
戴笠看着她,终于点了点头,在申请书上签了字。
她被派往第五战区某师,任政教队督察队长。那个师驻扎在大别山一带,是抗战前线最艰苦的地方之一。
一九四〇年秋,向归两岁了。
顾清珹趁着部队休整,回成都住了半个月。
她在廊下看着向归在桂花树下跑来跑去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,在她的白裙子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“小归,过来。”
向归跑过来,仰着脸看着她。“你是谁呀?”
顾清珹笑了。“我是你阿姨。”
“阿姨。”向归叫了一声,弯起眼睛笑了。“阿姨,你认识我妈妈吗?”
顾清珹的手指微微一顿。“认识。”
“我妈妈是什么样的人呀?”
顾清珹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。“你妈妈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。她做过一些错事,也走过一些弯路。但她从来没有伤害过不应该伤害的人。”
向归歪着脑袋,听不懂。她只是觉得这个阿姨身上有一种很好闻的味道,像桂花,又不像桂花。
“阿姨,你叫什么名字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