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文东是在一九七五年冬天,第一次认真想一个问题——他这辈子,有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?
那年他六十八岁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皱纹很深,像刀刻的。
身体大不如前,走几步就喘,医生说肺不好让他少抽烟,他没有听,照抽不误。
活了六十八年,从东北到上海,从上海到南京,从南京到香港。
他走过的路比别人吃过的盐还多,杀过的人比别人杀过的鸡还多。
他什么场面都见过,什么都不怕。
但他怕一件事,怕想起一个人,一个女人。
他第一次见她,是一九三三年的东北。
那年他还在北洪门,日本人已经在东北扎下了根。
他带人执行任务回来的路上经过一片废墟。
枪声停了,硝烟还没散。
他看到一个女人蹲在墙角,头发散了半边,脸上全是灰。
她受了伤,手臂在流血,但没有哭,也没有叫。
她咬着嘴唇,把自己的衣服撕成布条,一下一下地缠在伤口上。
动作很稳,稳得不像一个刚经历了枪战的人。
他停下来,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。
她抬起头。一双眼睛又圆又亮,像两颗被清水洗过的黑玛瑙
。看人的时候微微偏着头,带着一点警惕,一点倔强。
她和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,帮她把伤口重新包扎好。她看着他。
“你是谁?”她问。
“谢文东。”他说。
她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打量他。然后她站起来,看着他。
“谢文东,日后如果你需要帮助,我会帮你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那时候他还不认识向问天,不知道南北洪门以后会打成什么样,不知道她会去德国又回来,不知道她会和向问天在一起又分开,不知道她会死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只知道这个女人说了一句他从来没有听过的话。
他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,从来都是他帮别人,从来没有人说会帮他,她是第一个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“顾清珹。”她说。
她走了,走了几步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谢谢你。保重。”
他记住了她的名字,也记住了她说的那句话。
一辈子都记住了。
他第二次见她,是在一九三六年的上海。
他绑了白燕和顾清琰,她来要人。
她从门外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,头发挽着,腰板挺得笔直。
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她和向问天从门口进来。
她站在他面前,“谢文东,我妹妹呢?”她说。
他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“顾大小姐,好久不见。”
她说过的——“日后如果你需要帮助,我会帮你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