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会人多眼杂,提姆想了想,又递给她一把钥匙,嘱咐道:“去最里面的休息室,那里没有人。”
西尔维点了点头。
倒不完全是因为太困,主要还是不足和记忆混乱双重因素作用下的头疼。
记忆像断了带的胶卷一闪一闪,模糊又仓促地从脑海里划过,留下转瞬即逝的旧影。
已经是第二次了,到底是谁在认出她与没认出之间疯狂徘徊?薛定谔的认识吗?
*
与此同时,幽灵再次看见了那个有种他说不出口的熟悉感的背影。
第二回了。
第一回是在十字路口附近。斑马线上行人熙熙攘攘,他与肥皂坐在露天餐厅观察人流,视线突然定在一个人影上。
那人离得很远,他只能勉强地看到对方漆黑的发,和她似乎缠了绷带的一截手腕,她似乎在打电话,他听不清她在讲什么,下意识起身,对方却已经隐没在人海。
就那几秒,他却升起强烈的熟悉感,几乎立刻就想起了几年前在沙漠中遇见的那个人。
第一回还能用错觉解释,那第二回呢?
这回,他听见了她的声音,轻快,稳定,平和,只是少了点沙哑。
西蒙不敢去想,对方究竟是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。但他不能错过任何一次确认的机会。
鬼使神差般,他走到了那间休息室的门口。
门虚掩着,他犹豫几秒,推开了。
他站在门边朝里边望去。
二十来岁的青年靠着沙发,抿着唇,闭着眼,修长的食指蜷起抵住太阳穴,胸膛随呼吸生动地起伏,一如既往地在不快时些微压着眉头。
……一如既往。
“这里也有人站岗?”
是她。
刹那之间,她吐露的话语仿佛蕴藏了美杜莎般的魔力,下达让他心甘情愿化作石像定格此刻。
也就是在这个时候,西尔维的头突然就不疼了。
“……啊,”她喃喃道:“是这么回事。”
一下子想起了好几年的记忆,真是意外。
她睁开眼,那双异瞳让男人呼吸一滞,她眨了眨眼,从回忆中轻松找出那个名字:
“西蒙。”
语调上扬,语音轻快,一如既往。
这个被喊过不下百次的称呼,他等了几年,西蒙甚至恍惚了一瞬。
夺走他全部注意的青年眼中满是熟稔与好奇:“你怎么会来哥谭,你——诶。”
金发蓝眼的男人穿着整套西装,领结固定在翼领衬衫领子之上——在西尔维的记忆里,他甚少穿得这么严肃正式。
男人一言不发地走上前。他身高近一米九,身材魁梧,长期在军队磨出的锋利与压迫感让人不自觉望而生畏,但直到他站定,青年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。
她总是这样平静。
西尔维往旁边坐了坐,把私人空间毫不在意地让渡,接着打了个哈欠,眼角泛起一点生理性泪花。
“我们已经分手了哦,”她提示:“逾矩的——”
他抬手抚过她的额头,指腹在她太阳穴停下,不轻不重地按压。
手法很好,似乎真的缓解了不适。
西尔维:“好吧,不想回答就不回答……”
*
女性的墨色长发如海藻般缠绕在他指间,像冰凉的绸缎,他思维不可控制地飘到初识那天。
墨西哥总是烈日炎炎。
在气候干燥恶劣的荒漠,方圆百里几乎生机断绝,任谁也不会想到六尺之下埋葬着一个活人。
西蒙莱利不知道自己挖了多久,流沙滚入棺材,氧气逐渐稀薄,他拼了命地挖,用拳,用同伴的骨骸,用一切他能握在手里的东西,挖到下一秒就要绝望,突然,在他又一次休息后,正拼命跟死神抗争的时候,那该死的棺材板晃了晃,紧接着,阳光射入他的眼睛,新鲜的空气充盈了肺泡。
他还活着。
在历尽数月折磨后,他还活着。
劫后余生的庆幸席卷了他,他的眼眶发着热,但长时间的脱水甚至让他连一滴眼泪都无法落下。
“你好。”
西蒙抬起头。
逆着阳光,他看清了对方的装扮。
对方解开披风,披风下是整齐的装备,裸露出来的皮肤缠着绷带。
她抖了抖披风上的沙尘,像是预料到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反抗般,单膝跪地,把遮光布料披在他身上,阻挡了毒辣的太阳直射,接住指间绕着绑带给他系上。
她丝毫没有意外的神情,单纯地问:“你需要帮助吗?”
西蒙按住她的手:“……你是谁?”
西尔维:“这不重要。”
她是位很年轻的女性。黑发利落地扎起,眼睛蓝得像他偶然见识过的湖底,蓝湖倒映出他狼狈的模样。
西蒙张了张口,想说点什么问点什么,但是他的嗓子却哑得不像话,对方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,她解下腰间别着的水壶,递给他。
生物的本能让他顾不得揣测她的意图,他接过水,大口大口喝起来。清凉干裂的生命源泉浸润干到快要冒烟的喉咙,直到这个时候,他才意识到自己与世界的连接。他有点想笑,又有点想哭。水是多么好的东西,它充盈着他的生命,缓解他的焦躁,抚慰他的痛苦。突然,他猛地停住吞咽,把还剩小半瓶还给对方,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羞耻与不好意思。
可是青年的眼睛里没有同情,也没有怜悯,只有纯粹的好奇与友善。
“我还有水,我的帐篷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,你需要过去修整吗。”
西蒙在这样冷静的注视中,渐渐平复了情绪。
“你有什么目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