透入骨髓的，乃是极致的沉和冷。

公主府的湖水乃是山泉水引进，没什么湍急的水流，这也是季阑音敢跳下来的缘故，她却低估了一个人不通水性的慌张。

还有这水，她本身就是极其抵触的。

沉甸甸的冷水浸透了衣裳，四肢百骸都像是灌了铅般沉重难捱，季阑音只得紧闭了双眼，尽量屏住呼吸。慌乱之中，依稀听见了水流被推动的哗啦啦声响，求生欲迫使她鼓起勇气睁开眼，只见一道女子的身影正在迅速逼近。

季阑音忙朝她伸手。

女子游过来的速度很快，季阑音却因为本能的挣扎正在慢慢下沉，她呼吸急促，很快呛了几口水，嗓子火辣辣的痛。下一刻，就觉得有手臂揽住了她的腰身，奋力正把她向上带去。

季阑音险些又要咳喘，肺叶憋的发疼，而在下一刻，那人总算是把她带出了水面。

比新鲜空气更先到来的是女子唇瓣清甜的味道。

那是一双柔软如晶冻的唇，覆着梅花胭脂的甜香，对着她的嘴倾覆过来，轻轻吹拂起了空气渡入她的口中，让她原本发干发痛的喉咙如清风掠过，有少许的缓解。季阑音双目酸痛早已经睁不开来，任由着对方慢慢渡气片刻，才总算是喘息着缓过劲来。

在这时，那几位会水的女师傅也都到了，才从谢聆安的手里把她接了过去。侍女已经拿着厚重干燥的大裘在等候，季阑音刚上岸，就被裹在了一方温暖里，耳边传来侍女紧张的呼唤。

而在这时，她才彻底回过味，难以置信地抚摸上自己的双唇。

刹那间，如五雷轰顶。

瞧她面色不对，侍女早就吓得齐刷刷跪了下来，周遭的贵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，但到底都是名门世家出身见过大场面的，忙有人指挥：

“愣着做什么，还不快将殿下扶过去休息，再煮两份姜汤来，给谢二小姐也带去更衣！”

谢聆安这时候也自己从水里爬了上来，两人浑身衣裳都已经湿透，发生了这样大的变故，赏花宴自然是办不下去了。

宁安郡主姜舒月是季阑音的表姐，一向沉着冷静，在她的指挥下两人很快就被安排各自去了厢房休整。

季阑音在侍女的服侍下更衣，又服下一剂浓浓的姜汤，口腔里的辛辣刺激总算是冲淡了那股梅花胭脂的清香味。然而忙乱之下侍女并未来得及给她重新梳妆，季阑音走到菱花镜前，便看清了自己如今的狼狈模样。

由于溺水，镜中人的容颜透着不健康的苍白，面颊微微的潮红冲淡了神情的严肃。最吸睛的莫过于是薄唇上不同的胭脂色泽，不再是精致描摹的模样，擦出的痕迹凌乱。

季阑音抬起纤纤玉指在唇下拂过，白皙指腹上的一抹胭脂便格外明显。

比她用的颜色略淡，还融了馥郁清雅的梅香，是另一女子所用的胭脂不错。在落水被捞起来以后，季阑音还记得听见了周围的女子在声声议论着“谢二小姐”，也就是说……

跳下水去救她的女子，是谢聆安！？

而她在大庭广众之下，被谢聆安给强吻了！

其实说是“强吻”，多少是有些牵强附会的意思。只是季阑音一向自我霸道惯了，未曾征得她的许可嘴对嘴渡气，可不是强迫是什么。

想到这，季阑音不由怒火中烧。

她乃是大荣公主，却被谢聆安给夺了初吻，女师傅的动作不过是稍慢一步，她既是出了水，也没到必须得渡气的那一步，即便她与谢聆安都是女子，这突如其来的亲吻也让季阑音恼火不已。

贴身侍女巧儿与秋萍正给她收拾妆容，看见季阑音骤然冷下来的脸色，以为她是要问责，吓得瑟瑟发抖跪在一旁等候发落。正在这时，外面却有通传声响起：

“长平殿下，武安王世子与谢家二小姐求见！”

季阑音正在气头上，听到顾轩与谢聆安同时求见，眸中划过一道冷色。原本想着把人撵走，到底还是好奇心把摇摇欲坠的理智给拉了回来，她刚卸了妆容，鬓发微湿，见外男并不方便，于是就回绝了顾轩，召见了谢聆安入内。

她倒是想看看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
话音刚落，那边便响起了一阵清脆的环佩叮当声响，似是有人急急而来。下一刻，一道娇俏的身影跃入眼帘来。

“公主殿下！”

谢聆安来了。

“公主殿下，”谢聆安嗓音软糯，在行了见面礼得到了她的“随意”许可以后，就走过来拽住了她的织金广袖，乌溜溜的一双眼睛圆润明亮，浸着薄薄的关切委屈神色，“方才可是把臣女给吓坏了！”

季阑音：“……”

季家虽是皇族，流传下来的祖训却是戒骄戒躁，为表皇恩，皇室子女对于同龄的名门子女都会和颜悦色说声“不必多礼”，可人人都懂不过是客套罢了。除却关系极近，胆敢真的不当回事的，谢聆安还是头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