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时辰后,中秋夜宴正式开始,长年殿里点了明亮的灯,敞开的殿门口有舞姬鱼贯而入,色彩鲜艳的长裙在晚风中起起伏伏,席间推杯换盏,地位相近的熟人一家都被安排在共同处,热闹地小声交谈。
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殿外却并非是漆黑一片,厚重悠扬的古乐声里,一座丈许高的花棚早已立好,棚上缠着彩绸随风微微飘扬,炭火也哔啵作响,随着乐声,几位赤膊的铁匠也已经在自己的位置站好。
片刻后,带头人舀起一勺铁水向上奋力一击,金红色的耀眼光线便划破长夜的黑沉,如流星追月般猝然挥洒,灿灿火花如瀑布倒悬垂落,细碎的金雨满地流淌,胜过了殿内的歌舞回旋。
中秋夜宴年年都是差不多的样,歌舞表演早已经看腻,这次的打铁花是季阑音特地从宫外找来的铁匠,果不其然让朝臣与命妇贵女都忍不住惊叹,啧啧称奇。打铁花颇有野趣,多数都是在宫外的长街上才难得能一见,而气势恢宏磅礴,如观星落雨般,起似长虹收如青烟,在中秋宴上也绝不丢分,反倒是奇观。
随着匠人的最后一道铁水打尽,火星也渐渐变得稀疏迎来落幕,季阑音当即起身,朝龙椅上的皇帝带头遥遥敬了一杯,收获了不少追捧的赞叹声。
知道这表演是她费了心思特地准备,皇帝觉得有面,不自觉也多夸赞了几句,想到她前几日落水生病更是少不得多给了些奖赏抚恤。打铁花还有零星的烟火散落,人们纷纷意犹未尽,或是赞叹着长平公主心思别致,唯有谢家席位上,气氛显得有些低沉。
谢笑芙悄然捂着脸,觉得仍旧在隐隐作痛,不由想起了半个时辰之前在暖阁旁的那一幕来。
谢立宠妾灭妻不是一两天的事,作为谢立爱妾的女儿,谢笑芙在家里从小到大都被娇宠着惯了,养成了一副窝里横的坏脾气,被谢聆安三言两语激怒,最近日子本就糟心得很,一时没能控制得住,扬起手就朝谢聆安打去。
谢聆安自然是故意的。
她躲避很快,顺着谢笑芙扇过来的力道顺势侧头,根本没挨到什么,委屈却骤然而至。
季阑音到了附近,看见的便是谢笑芙气急败坏指着谢聆安的场景。谢聆安一双乌漆的眼眸覆着薄薄的泪欲落未落,似是想竭力撑起顽强忍着,一只手覆着面颊,被欺负的模样再也明显不过。
看得季阑音心中窜起一股火。
她倒不是觉得那是为了谢聆安,而是看见有人在自己地盘上随意撒野的不悦。谢笑芙一耳光扇空心下更气,完全没注意到后面来了人,抬起手来又要一掌上去,却被突如其来的力道猛然抓住手腕。
“啪!”
没等她反应过来,季阑音已经一耳光掴了上去。
谢笑芙惊叫一声,刚刚看清楚来人是个女子,另一边脸也硬生生受上了一掌。
季阑音用的力气不小,谢笑芙何时受过这样的屈辱,顿时又急又气,待到看清楚是季阑音,眼泪立刻就在眼眶里打转了,却也少不得忍气吞声道了参见。
季阑音却不受她这个礼,骄矜地微微扬起下颚:
“你是哪位?一直在这里叫唤,你家人没教过你规矩?”
谢笑芙只得自报了家门,季阑音听着,唇角就露出带着嘲讽的笑意:
“看来谢大人真是好教养,养出来的女儿竟是如此出众得脸呢。”
以权压人这种事,听起来虽然不好听,但做起来的确又是另外一码事了。别说是季阑音,就连谢聆安都忍不住悄然抽了抽嘴角,心里涌出畅快来。她以团扇掩面挡住了自己的神情,只露出水洗过的双眸犹如一枝梨花春带雨,看着就让人心肠触动。
但那其中并不包括季阑音。
季阑音只觉得她烦得不行。
这人空有些心机却不顶事,连个庶出的都能爬到头上去作威作福,若是把人放纵在家,指不定哪天就被硬生生逼得起了心魔或是被折腾死了,到底还是圈在自己身边较为安心。
但即便是公主之尊,随意就将哪个臣子的女儿接到公主府上来住着也是不合规矩的。
得想个正当的理由出来。
大荣宫中的中秋宴更像是家宴般自在,前半程在殿内用膳享乐,后半程则是拜月,供奉着先祖牌匾的延年殿早有从护国寺请来的僧侣高人等待着。面上说的再也好听不过,实则香火钱给的到位也好收买,真正静心礼佛的才是很少参与到宫廷贵人的凡俗事情里来。
但这时候一向都信奉些吉卦凶兆,宫中年年都会请高人讲道念经,每个宫里都有着自己的熟识人脉,倒也好办。宴席上,季阑音悄然唤过一个丫鬟吩咐了几句,巧儿在旁边听着意会,主动塞了银两到她手里,丫鬟很快离去。
不一会就回到了季阑音身边,借着给她布菜的功夫小声说:
“大殿下,都办妥了。”
心中一事大致落定,季阑音心情愉悦了些:
“知道,打点剩下的银两你就拿去自己用着。”
长平公主出手一向都阔绰,指头缝里漏出来一点也足以让她们过的十分滋润,丫鬟喜笑颜开,千恩万谢地讲着好话下去了。季阑音安定下来,继续随着大流懒洋洋看着轻歌曼舞,不一会,就由李皇后开口携了众人去了外面。
外面早就布置好,采用的是南方雅席上曲水流觞的席位,泠泠流水穿过山石之间,白玉碟盘上放置着精致的月饼糕点。与殿内不同的是,未曾细致划分,人们可三三两两随意走动。冒着热气的蒸笼被侍女端着,里面盛放的就是一只只新鲜出炉刚蒸熟的蟹,季阑音自小就喜食虾蟹,方才在席间用的不多就是等着这一刻,巧儿知道主子心思,忍不住抿嘴一笑,择了一处恰好能看见不远处菊花的好位置打算让季阑音坐下,嘴上还在吩咐着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