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的砺锋阵,早已是绝境。
麾下能打的老兵,加起来不到三百人,个个身上都带着新旧战伤,早已疲惫到了极致,却依旧是整个防线的主心骨;剩下的近万名战士,全是刚从后方征召来的新兵,大多是十六七岁的孩子,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岁,大多是后方沦陷区逃出来的普通民众,别说系统的战场训练,很多人连制式激光步枪都没摸过几次,刚踏入阵地,就被漫天的炮火与血腥气吓得浑身发抖,别说打仗,能站稳脚跟不溃散,就已经是极限了。
武器装备更是捉襟见肘。新兵手里攥着的,是后方仓促赶制的基础激光步枪,能量块匮乏时,只能用陨铁打造的冷兵器作为备用;老兵们握着的,是磨损不堪的老式动能步枪,枪身布满了弹痕与修补的痕迹,很多枪膛都已经磨平了;整个阵地里,仅有的重火力,是三辆缺油少弹的轻型装甲车,炮管里早就没了适配的炮弹,只能当成移动的掩体来用;而阵地最边缘的空地上,还静静停着五辆宇宙级主战坦克、两门拆解下来的星舰主炮,这些足以瞬间碾平敌军一个整编旅的顶尖星际装备,却因为后勤彻底断绝、能源弹药耗尽,沦为了一堆毫无用处的钢铁废铁,在星际风沙里,慢慢锈蚀。
比装备更致命的,是彻底见底的粮食与医疗资源。
阵地的粮囤早就被翻了个底朝天,连麻布口袋上沾着的粗粮渣,都被战士们刮得干干净净。现在,每个战士每天只能分到两口粗粮糊糊,勉强吊着一口气,很多新兵饿得双腿发软,站都站不稳,连哭的力气都没有。医疗资源更是早已枯竭,仅有的几台医疗舱在炮火里彻底损毁,疗伤药剂、消毒用品早就用光了,重伤员只能躺在冰冷的地面上,任由伤口发炎溃烂,每天都有战士,因为得不到救治,在痛苦里停止呼吸。
更让人绝望的,是彻底被切断的跨星域主航道。
最高指挥部的官方补给,受制于星际航道的封锁与敌军的层层拦截,早已是杯水车薪。上一批官方补给送到阵地,还是三个月前,只有十几袋粗粮,几箱基础能量块,连塞牙缝都不够。后方的通讯里,永远都是一句话:后方正在清剿渗透的敌军与割据势力,正在全力打通补给航道,请前线务必死守,等待支援。
“总指挥,不是弟兄们不想打,是真的打不动了。”一位断了胳膊的老营长红着眼眶,声音沙哑地开口,他的一条胳膊在守卫第三百二十二号恒星系的战场上被炸断了,此刻用绷带吊在胸前,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微微晃动,“咱们从九大星域外围,一路退到这999颗恒星系,打了上千场仗,弟兄们跟着你,从来没皱过一下眉头,从来没丢过一颗核心锚点。可现在,没粮没弹,没医没药,新兵连枪都不会开,咱们拿什么守?再守下去,就是全军覆没啊!”
“是啊总指挥,敌军的下一轮总攻,最多三天就到了,咱们这点人,这点装备,根本扛不住啊!”
一声声焦灼的呼喊,在指挥部里响起,每一句话里,都藏着无尽的疲惫与绝望。他们不是怕死,从穿上红军军装、踏上这片边疆阵地的那天起,他们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。他们怕的,是毫无意义的牺牲,是守不住这999颗恒星系,是放敌军冲进后方,让整个平行宇宙海的生灵,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。
就在这时,指挥部的门被猛地推开,新晋的主力团团长赵磊大步走了进来。他才二十三岁,靠着几次边境哨所争夺战里的出色表现,从一个普通士兵,一路晋升到了团长,驻守着第十七号恒星系,是年轻将领里最桀骜不驯的一个。他猛地立正,对着林峥敬了个军礼,语气里却满是挥之不去的质问:“总指挥,我有话要说!刚才我们打退了敌军的偷袭,明明能乘胜追击,端了他们在裂隙带的前哨站,你为什么下令停止追击?!我们守了一千年,越打越被动,就这么缩在阵地上等死吗?!”
林峥静静地看着他,没有动怒,只是缓缓开口:“我们的任务,是守住999颗恒星系的完整锚点,不是赶尽杀绝。”
“守?就这么死守着,看着弟兄们一个个送死?”赵磊梗着脖子,声音陡然拔高,“我看你就是怕了!怕打出去,丢了你的总指挥位置!”
满室瞬间鸦雀无声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看着眼前这一幕。
林峥依旧平静,他抬手指向全息作战图,指尖落在那片被完整圈定的999颗恒星系上,声音沉稳有力:“赵磊,你看清楚,我们脚下的这片砺锋阵,是九州星域唯一的门户。我们多守一天,后方的百姓就多一天安稳。我们的每一次追击,都可能暴露防线的薄弱点,给敌军可乘之机。守住阵地,不是懦弱,是责任。”
他没有给赵磊解释顶层战略布局的深层考量——关乎整个文明存续的战略部署,知道的人越少,越能避免出现不可控的风险。他只能把所有的质疑、所有的压力,都一个人扛下来。
就在这时,通讯兵突然疯了一样冲进指挥部,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,声音都在发抖:“总指挥!好消息!远空侦测到跃迁信号!是一大批民用货运星舰,正在突破敌军的炮火封锁,朝着我们阵地过来了!他们说,是后方共产主义星域的百姓,自发组织起来,给我们送补给来了!”
林峥猛地转过身,看向远空的方向,苍老的眼眸里,瞬间泛起了泪光。
他知道,这是缪吟吟总顾问在后方做的统一战线工作,是无数百姓自发的家国大义,是这场持久战争里,最滚烫的星火。
而亿万光年之外,核心统帅部999颗核心恒星系的作战指挥室里,金天宇揽着缪吟吟的肩,二人站在全息星图前,看着前线传来的战报。缪吟吟指尖划过星图的间隙,眉头微蹙,眼底带着一丝挥不去的疲惫,面前的桌面上,摊着刚整理好的航道清剿作战方案,还有各大星域的补给统筹报表。
“航道上的海盗清剿得差不多了,民间船队能陆续抵达前线。”缪吟吟侧过头,看向身侧的丈夫,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倦意,“共产主义星域的集体农场已经动员起来了,资本主义星域的军工家族那边,也递来了援助申请。”
金天宇低头,先替她拢了拢滑落的军装领口,指尖轻轻按了按她紧绷的眉心,声音沉稳,带着久经沙场的笃定:“辛苦你了。只要前线的战线稳住,后方的内战风险就能压下去。林峥没让我们失望。”
窗外,999颗核心恒星的柔光铺满了整个房间,二人相视一眼,眼底是跨越了千年战火的默契与温情。他们的爱情,从来不是操控宇宙的虚妄特权,而是背负整个文明存续重压之下,彼此唯一的精神锚点与救赎。
前线的炮火,是他们守护文明的战场,而他们的相守,是这场漫长征程里,并肩同行的底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