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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京城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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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落紫禁城,是一场盛大而沉默的加冕。

琉璃瓦上堆了绒白的雪,朱墙被衬得近乎泣血,护城河结了薄冰,冰面上又覆了新雪,像一条冷玉做的缎带,无声地缠绕着这座六百年皇城。

整条长安街都被这漫天的白吞噬了,行人成了水墨画里模糊的几笔点景。

东三环深处的壹号院,却在这场大雪里安安静静地卧着,像一头被驯养的兽,皮毛上落满了霜。

宁栖迟在那张铺了六层织物的床上,睡得像一幅画。

她侧躺着,墨色的长发散在月白色的枕面上,衬得那枕面像宣纸,头发像题字。

一张脸埋在鹅绒被的边沿,只露出半张——眉骨高而秀,眼尾微微上挑,睫毛浓密得像两把小扇子,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
鼻梁挺秀,唇色是不点而朱的绯,此刻微微抿着,像含了一颗没化开的樱桃。

脸颊因为低烧泛着薄红,不是健康的红润,是那种近乎透明的、像玉里沁了胭脂的红,病态里透出惊心动魄的好看。

她怀里抱着一只猫。

那猫也是一身的白,毛色比雪还纯粹,没有一根杂毛,叫等等。此刻蜷成一个浑圆的团,尾巴搭在她手腕上,偶尔动一动,像是梦里在追什么东西。

一人一猫窝在那堆昂贵的织物里——真丝、羊绒、法兰西手绣蕾丝,像文艺复兴画作里才会出现的场景,慵懒的、娇艳的。

等等忽然动了动耳朵,蓝眼睛睁开一条缝。

楼下有人在说话,声音隔着几层楼板传上来,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。

宁栖迟没醒。

她正在做一个冗长的梦,梦里也是冬天,但不是在雪地,而是在一间很大的、很空的、光线昏暗的房间里。房间那头有一个人站着,看不清脸,只看得清一个轮廓——高而瘦,肩线笔直,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。

她站在原地不敢动,想开口说话,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
那个人朝她走过来了。一步,两步,三步——

手机忽然震了。

梦碎了。

宁栖迟猛地睁开眼,瞳孔还没对焦,先感觉到的是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,干涩发疼。

手机在床头柜上没完没了地震,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卧室里一闪一闪,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萤火虫。她伸手去够,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壳时激灵了一下,好冷。

屏幕上跳跃着一个名字:宋锦瑟,旁边配了一张烫着大波浪、戴墨镜、对镜头比中指的漂亮姑娘的照片。

“你最好有急事。”她接了,声音哑得像含了一把沙。

“你声音怎么这样了?”宋锦瑟在那头大呼小叫,音量高得能穿透耳膜,“不是说退烧了吗?苏叔叔不是说养两天就好了?你是不是半夜又踢被子了?”

“闭嘴。”宁栖迟把手机换了个耳朵,重新闭上眼睛,鹅绒被拉到下巴底下,“有话快说。”

“行行行,公主息怒。”宋锦瑟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度,带着一种奇怪的、按捺不住的兴奋劲儿,“我跟你说个事儿,你坐稳了。”

“我躺着。”

“那你躺稳了。”宋锦瑟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吸得又长又深,仿佛要潜入水底捞一件沉了许多年的宝物,“栖迟,你要跟裴争渡结婚了。”

房间安静了。

只有窗外细密的落雪声,像无数只蚕在啃桑叶,又像谁在耳边轻轻撕着一匹极薄的绸缎。

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

“裴争渡。裴家的那个裴争渡。”宋锦瑟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咬得又重又清楚,像是怕她听错,“圈子里已经传遍了。我妈昨晚跟我说的,说苏伯伯和宁阿姨那边已经在走流程了,就这几天的事。栖迟,你在听吗?”

宁栖迟坐了起来。

动作太猛,脑袋一阵发晕,眼前黑了半秒,像有一块黑色的天鹅绒在她眼前抖了一下。

“谁传的?”她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,像一根被拧到了极限的琴弦。

“我怎么知道谁传的?但都这么传啊!”宋锦瑟在那头急得像是自己要被嫁出去一样,“我妈说裴家那边已经点头了,你妈那边也是这个意思。两家联姻,板上钉钉的事儿。你爸没跟你说?”

宁栖迟把电话挂了。

她攥着手机坐在床上,指节泛白,手机壳被她捏得咯吱响。

窗外的雪还在下,一片一片,无穷无尽,像谁在天上撕棉花,撕了一整天也没撕完。

楼下传来门铃声。然后是阿姨的脚步声,然后是一个温润的女声:“周医生来了,小姐醒了吗?”

周医生上楼来,量了体温,三十七度二,还有点低烧。

嘱咐了几句,留下药,走了。

她拿起手机,宋锦瑟的消息已经炸了一屏幕,她没回。

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。

低沉浑厚,是苏栢池那辆迈巴赫特有的声浪。

宁栖迟耳朵一动,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。

她掀开被子下了床,赤脚踩在深秋香色的长毛羊绒地毯上,像踩在秋天的落叶堆上。

她拉开卧室门就往外跑。

白色的睡裙裙摆在楼梯上拖出一道弧线,长发在身后扬起来,像一面黑色的旗帜。

苏栢池正在玄关换鞋。
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,肩线上落了一层薄雪,还没来得及化,像撒了一把碎盐。

四十七岁的人了,身材保持得像三十多岁,面容温润好看,唇角永远带着一点弧度。

“爸爸!”宁栖迟从楼梯上冲下来,一把抓住他的袖子。

“爸爸,我有事问你。”

“爸爸,是不是有件事关于裴家的?圈子里都在传了,说要我跟裴争渡结婚?是不是真的?”

苏栢池把大衣递给阿姨,低头看着女儿。

她的脸还带着低烧的红,眼睛亮得像蓄了水,嘴唇抿着,下巴微微扬起,这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性姿态。

“七七,知道了,你妈妈决定的,本来回来就想跟你说的。”他说。

宁栖迟愣住了。

她唯一没想到的是他就这样直接承认了。

“我不要。”她说,“我不要嫁给裴争渡。我不认识他!我跟他都不熟!凭什么?你们问过我吗?”

“七七——”

“爸爸!”她抓住他的袖子摇了摇,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,“你最疼我了对不对?你帮我去跟妈妈说,我不要嫁,我不喜欢那个人——”

“你见过他?”苏栢池问。

宁栖迟的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“见过。”

她的声音小了下去。

“觉得他怎么样?”

她想起那双眼睛——深不见底的,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厚厚的冰,什么都照不进去。

她想起那个人站在人群里,周围的人来来往往,只有他像一座孤岛,不动声色地审视着一切。

她想起他看她那一眼——只有一秒,但那一秒里什么都没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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