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怕他。
这三个字她没有说出口,但她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“我不喜欢他。”她说。
苏栢池沉默了两秒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。“这件事是你妈妈在谈,她说今晚回来和你谈的。”
宁栖迟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。一颗眼泪滚了下来,啪嗒掉在睡裙的蕾丝领口上。苏栢池叹了口气,把她揽进怀里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“哭什么?又没让你明天就嫁。”
“那后天也不行!”宁栖迟把脸埋在他胸口,声音闷闷的,“反正我不要!你们谁说了都不算!我自己说了才算!”
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
等等蹲在落地窗前,歪着脑袋看雪,蓝眼睛里映出整个白色的世界。
暮色还没有完全落下来的时候,宁若清的车就驶入了壹号院的铁艺大门。
比平时早了很多。
宁栖迟抱着等等坐在客厅沙发上,眼睛还肿着,听到汽车声,整个人绷紧了。
苏栢池从厨房走出来,手里还拿着锅铲,围裙没解,看到宁若清走进来,愣了一下:“怎么这么早?”
“晚上和裴家吃饭。”宁若清站在玄关,一边解大衣扣子一边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栖迟,上楼收拾。四十分钟后出发。”
宁栖迟从沙发上弹了起来,等等从她腿上滑下去。
“我不去。”她说,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。
宁若清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很短,平静的。
“你没有选择。”她把大衣递给阿姨,露出里面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,“四十分钟。”
宁栖迟咬着嘴唇,站在那里,手指攥着睡裙的裙摆,攥得指节泛白。
她转身上了楼。
四十分钟。
她不要让他看到自己哭过的样子。
她不要让他觉得她怕他。
她不要在那个人面前,露出一点点狼狈。
化妆师已经来了。
宁栖迟闭着眼睛,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化妆师的手底下一点一点地醒过来,像一朵被温水泡开了的花。
“好了。”
宁栖迟睁开眼,看向镜子。
肿消了大半,眼皮上只剩下一层淡淡的粉色,像涂了一层极薄的腮红。
眼周的那些暗沉和疲惫像被橡皮擦擦过一样,干干净净的,只留下一片通透的、泛着微光的皮肤。
宁栖迟站起来,走到衣帽间。
大衣柜的门被她拉开,发出轻微的滑轨声,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一排排衣架,真丝、羊绒、粗花呢,颜色从浅到深排列着,像一道被精心调配的渐变色。
她抽出了一件奶油白色的羊绒大衣,领口镶着一圈蓬松的白貂毛,那些貂毛又密又软,在灯光下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泽,像一圈小小的、温暖的云朵。
她抽出那件白色的羊绒连衣裙,及膝,直筒的版型,袖口和领口绣着细密的银色暗纹,光线一照就显出像冰裂纹一样的光泽。
她站在穿衣镜前,从上到下看了一遍。
镜子里的人一身素白,从头发到靴尖,像一个从雪地里走出来的,又像一朵开在隆冬时节的栀子花。
她弯腰抱起等等。
她给换了项链,爱马仕的,橙色的小皮带上挂着一个金色的马衔扣,在白色的猫毛上格外显眼。
宁若清拿来的。
她抱着等等走出卧室,走下楼梯。
苏栢池站在玄关,已经换好了鞋,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西装,领带打得一丝不苟。
宁若清站在门口,已经穿好了黑色羊绒大衣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。
“我要带等等。”宁栖迟站在玄关,抱着等等,下巴抵着猫的脑袋。
“放下。”宁若清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。
“不放。那我不去了。”
空气安静了两秒。
宁若清站在车旁边,回过头,隔着那扇打开的门,看着宁栖迟。
宁栖迟抱着等等,站在玄关的暖黄色灯光下,一身白,怀里一团白,嘴唇上那一抹红像一面小小的、不倒的旗帜。
“带吧。”宁若清说。
宁栖迟抱着等等,走出门,走下台阶。
雪还在下,细细密密的,像谁在天上筛面粉,一片一片落在她的白色大衣上,落在等等白色的毛上,落在那圈蓬松的白貂毛领上,然后迅速融化,变成一小颗一小颗透明的水珠。
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门口,车身长而低,像一头匍匐在地上的黑色的豹子,漆面在院墙灯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幽蓝的光泽,像深夜的海面。
最招摇的不是车身,是车牌——京A·8个6。六个6排在一起,整整齐齐的,明晃晃的。
这是宁栖迟十八岁生日那天,宁若清送给她的成人礼物。
宁若清回到家,把那张写着成交价的纸放在餐桌上,什么都没说,那串零宁栖迟数了两遍才数清。
宁若清坐到了副驾驶,宁栖迟和苏栢池两个人人坐在后面,等等在她腿上。
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,皮革的味道和宁若清身上那瓶Chanel No.5的香味混在一起,甜腻腻的,又冷冰冰的。
车驶出了壹号院的铁艺大门,驶上了主路。
北京的雪越下越大,鹅毛般的雪花扑在挡风玻璃上,雨刷一下一下地扫过去,把那些雪推到两边,堆成两道小小的白色山脊。
宁栖迟把脸贴在车窗上,冰凉的玻璃贴着她的脸颊,窗外的景色在向后奔跑,那些白色的树,那些白色的屋顶,那些裹着厚厚的羽绒服、缩着脖子在雪中走路的行人。
等等在她腿上翻了个身,露出毛茸茸的肚皮,四只爪子在空中蹬了蹬。
宁栖迟把猫搂紧了,下巴抵着猫的脑袋,没有说话。
她在生闷气。
她不想去。
但她已经在路上了。
“妈妈。”宁栖迟开口了,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又闷又哑,“我不想嫁。”
宁若清看着窗外,雪落在玻璃上,化成一小滴水,顺着窗面往下滑。“我知道。”
三个字,不高不低,不冷不热。
宁栖迟的鼻子忽然酸了,酸到她觉得嘴唇上那抹陈年红酒的颜色都快要被鼻酸冲淡了。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我嫁?”
宁若清转过头,看着女儿。
“因为你需要长大。”宁若清说,“而我,不能陪你一辈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