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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搬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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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,宁栖迟是被楼下传来的说话声和轮胎碾压雪地的声响吵醒的。

她睁开眼,窗外的天光是一种灰蒙蒙的白,像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骨灰,那些细细密密的雪还在下,没有停过。

等等蜷在她的枕边,白色的长毛沾了她一枕头,蓝眼睛半眯着,尾巴搭在她的脖子上,像一条毛茸茸的围巾。

她翻了个身,不想起来,不想面对今天,不想面对那些正在楼下等着她的、穿着蓝色制服的搬家公司的人。

楼下又传来一声吆喝,粗犷的、带着浓重京腔的男声,“往左!往左!轻点儿!那箱子里面是瓷的!”

她闭上眼睛,又睁开了。

没有用,该来的还是来了,像这场雪,像那个叫裴争渡的人。

她坐起来,等等从枕头上滚了下来,落在被子上,弹了一下,蓝眼睛瞪着她,耳朵向后压了压,发出一声拖长了的不满的“喵——”。

她赤脚下床,走到窗边,拉开纱帘的一角,楼下的院子里停着两辆白色的厢式货车,车身上印着某搬家公司的蓝色logo。

几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男人正站在车旁边抽烟,白色的烟雾和雪花搅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烟哪个是雪。

她放下帘子,转身走进洗手间。

镜子里的那张脸比昨天更惨了,眼皮还是肿的,眼下的乌青像两片干枯的花瓣贴在颧骨上方,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色的皮,头发乱得像一窝被风吹散了的鸟巢。

她拧开水龙头,捧了一捧冰凉的水扑在脸上,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淌进脖子里,冰得她激灵了一下。

她刷了牙,洗了脸,把那头乱糟糟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,换了一件白色的羊绒家居服,走出卧室,下了楼。

客厅里已经堆满了纸箱。

大大小小的,方的长的扁的,摞在一起,像一座正在生长的小山。

阿姨站在客厅中央,手里拿着一个clipboard,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,正在跟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工头核对清单。

“小姐醒了。”阿姨看到她,脸上露出一个既心疼又无奈的笑,“东西太多了,我们昨晚收拾到凌晨一点,还有两个衣帽间没理完。”

宁栖迟没有说话,她走到沙发边坐下,等等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下来,跳上沙发,蜷在她腿上。

工头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胖男人,脸圆圆的,被冷风吹得通红,手里捏着一支笔,笔帽被他咬得坑坑洼洼的。

“您是宁小姐吧?”他走过来,声音粗犷但态度恭敬,大概来之前已经被交代过这家的来头,“您的东西,我们看了一下,两辆车可能不够,得再加一辆。”

“加吧。”宁栖迟说,声音淡淡的。

工头愣了一下,然后连忙点头,“行行行,我这就叫车。”

他走到一边去打电话了,声音压得很低,但宁栖迟还是听到了几个词——“三辆车”

“东西多”

“对,特别多,我干了二十年没见过这么多衣服的”。

宁栖迟低头摸了摸等等的头,等等的呼噜声在她掌心底下嗡嗡地震着。

阿姨走过来,把clipboard递给她看,“小姐,您看看,这是已经打包好的,还有没打包的,您要不要上去看看?”

宁栖迟接过clipboard,扫了一眼,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她一个也没看进去,但她还是点了点头,站起来,抱着等等上了楼。

二楼的主卧衣帽间,门一推开,她愣住了。

衣帽间大概有四十平米,四面墙都是衣柜,中间还有一个中岛柜,柜面上铺着灰色的丝绒,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排的珠宝首饰——项链、手链、耳环、戒指、胸针,每一件都嵌在丝绒的凹槽里,像博物馆里的展品。

此刻,这个衣帽间已经被掏空了一大半。

衣柜的门大敞着,里面的衣服被一件一件地取下来,叠好,装进那些白色的、贴着“衣物”标签的纸箱里,只剩下一排排空荡荡的衣架挂在横杆上,像一排没有叶子的枯枝。

地上还堆着十几个打开的纸箱,里面装着她还没来得及整理的东西。

几条冬天的围巾,两顶帽子,一只白色的、镶着珍珠的晚宴包,和一双她去年在米兰买的、只穿过一次的金色高跟鞋。

她站在衣帽间门口,看着那些空荡荡的衣架和半满的纸箱,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这些全是她爸妈爱她的证明,现在,它们要被装进纸箱,运到一个她不想去的地方,放在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的房子里。

她转身走向另一个房间。

那是她的娃娃屋。

说是房间,其实是一个小书房改的,三面墙都打了顶天立地的玻璃柜,柜子里整整齐齐地坐满了迪士尼的娃娃。

每一个娃娃都有名字。

她给它们起的。

从她一岁拥有的第一个米妮开始,到上个月刚从官网抢到的、还没拆封的圣诞限定版玲娜贝儿。

她蹲下来,打开柜门,伸手摸了摸第一层那只米妮的头,米妮的红色蝴蝶结歪了一点点,她用手指把它扶正了。

她站起来,对跟在身后的阿姨说:“这些娃娃,我自己装,不要让他们碰。”

阿姨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拿纸箱了。

宁栖迟花了两个小时,才把那些娃娃一个一个地从柜子里取出来,用白色的气泡膜裹好,整整齐齐地码进纸箱里。

她装完最后一箱的时候,已经是中午了。

六个纸箱,整整齐齐地摞在走廊里,每一个箱子的外面都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,“娃娃,轻放,勿压”。

她站起来,腰咯吱响了一声,像一扇太久没有上油的门的合页。

她揉了揉腰,走向另一个房间,等等的房间。

等等的房间其实是她卧室隔壁的一个小储藏间,被她改成了猫房。

靠墙放着一棵两米高的猫爬架,灰色的绒布包着柱子,上面挂着三个毛茸茸的小老鼠和一只会发出鸟叫声的电动蝴蝶。

地上铺着柔软的长毛地毯,颜色是等等最喜欢的。

墙角放着一个藤编的猫窝,里面铺着一条羊绒的小毯子,等等偶尔会在里面睡午觉,更多的时候,它睡在她的枕头上,把她的头发压成一张饼。

房间里堆满了等等的食物。

等等的衣服也很多,还有一件和她同款的、奶白色的羊绒小毛衣,是去年冬天苏栢池找人定做的,一人一猫,亲子款。

等等的首饰比她想象的要多。

那些爱马仕的项链是她的最爱,但除了那条,还有一条Tiffany的小银锁,一条施华洛世奇的猫形吊坠,一条宋锦瑟从日本带回来的、镶着粉色水钻的蝴蝶结项圈。

还有一条纯金的、刻着“等等”两个小字的平安锁。

那是宁若清送的,她也有一个比等等这个大上很多的同款。

她蹲下来,把等等的碗从柜子里拿出来,一个一个地用气泡膜包好,装进一个小纸箱里。

下午三点,第四辆货车来了。

下午四点,所有的东西终于全部装上了车。

四辆白色的厢式货车,排成一列,停在壹号院的门口,车身上那蓝色的logo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,像四只驮着山的、疲惫的蜗牛。

宁栖迟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车,雪落在她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奶白色家居服的袖口上,一片一片,像有人在不断地往她身上撒盐。

苏栢池站在她身后,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,没有撑开,雪落在伞面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

“走吧,七七。”他说,声音低低的,“爸爸送你过去。”

宁栖迟摇了摇头,“我自己去。”

苏栢池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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