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,抱了一下,然后松开,退后一步,看着她。
“有什么事,给爸爸打电话。”他说,“任何时候。”
宁栖迟点了点头,抱着等等,走向那辆黑色的迈巴赫。
车牌上那六个6上的雪已经被擦干净了,明晃晃的,像六只眼睛,冷冷地看着她。
她拉开车门,弯腰钻了进去,等等在她怀里安静地蜷着,尾巴搭在她的手腕上,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,像在给她打拍子。
司机发动了车,迈巴赫缓缓驶出了壹号院的铁艺大门,汇入了长安街的车流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,壹号院在雪中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、灰白色的点,然后被路边的树挡住了,再也看不见了。
她转回头,把脸埋进等等的毛里,等等的呼噜声在她的耳边嗡嗡地响着,像一个微型的、温暖的引擎。
车开了四十分钟,穿过了大半个北京城,从东三环一路向西,停在了国贸的一栋高层公寓楼下。
公寓的外立面是深灰色的玻璃幕墙,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一种冷冽的、像金属一样的光泽,高得像一把插进云里的刀。
司机帮她把门打开,她抱着等等下了车,仰头看了一眼那栋楼,楼太高了,她仰到脖子发酸,还是看不到顶。
电梯是单独的,需要刷卡,苏栢池提前把卡给了她,一张白色的、没有任何标识的卡片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,像一块薄薄的冰。
她刷卡进了电梯,按下了顶楼的按钮,电梯开始上升,失重感从脚底升起来,等等不安地扭了一下,她把猫搂紧了。
电梯门开了。
走廊很窄,铺着浅灰色的地毯,墙壁上挂着一幅抽象画,黑色和白色的色块交错着,像一场没有分出胜负的围棋。
走廊尽头是一扇深棕色的大门,门没有锁,虚掩着,露出一条窄窄的、暖黄色的光。
她用肩膀推开了门。
玄关很宽,铺着深灰色的大理石,左手边是一面落地的穿衣镜,右手边是一个白色的、顶天立地的鞋柜。
鞋柜上面放着一只白色的陶瓷花瓶,花瓶里插着几支干枯的芦苇,毛茸茸的,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。
她换了鞋——鞋柜里已经准备好了客用拖鞋,白色的,棉质的,崭新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。
她抱着等等走进了客厅。
客厅很大,大得像一个小型飞机库。
落地窗外是北京的天际线,那些高楼在雪中像一根根灰色的手指,伸向灰白色的、低矮的天空。
地上铺着浅灰色的长毛地毯,厚得像一片人工的草地,踩上去脚踝整个陷了进去,没有声音。
沙发是浅米色的,宽大,低矮,像一朵被压扁了的云。
茶几是黑色的大理石,光可鉴人,上面放着一本翻开的杂志和一盏没有打开的台灯。
但她没有看这些。
她的目光落在客厅角落的那张书桌上。
黑色的书桌,简洁的线条,桌面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一盏银色的台灯,一沓白色的文件,和一支黑色的钢笔。
电脑是开着的,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客厅里像一小片发蓝的湖泊。
裴争渡坐在书桌后面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,领口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衬衫领子,头发比昨天短了一点。
也许不是短了,是她今天离他更近了。
他低着头,在看一份文件,手指捏着那支黑色的钢笔,笔尖在纸面上移动,发出细微的、像蚕吃桑叶一样的沙沙声。
他听到门口的动静,抬起头,目光从文件上移开,落在她身上。
没有表情。
宁栖迟站在原地,抱着等等,等等在她怀里扭了一下,探出脑袋,蓝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家。
她想起昨天在包间里的那些话——
“合同”
“不需要喜欢”
“随便你”。
她的下巴又扬了起来。
她抱着等等,转身走向走廊,看都没有再看他一眼。
走廊两侧有好几扇门,她推开第一扇——是洗手间,推开第二扇——是书房,推开第三扇是卧室。
卧室很大,床也很大,铺着白色的床单和被子,枕头是羽绒的,蓬松得像两团刚出炉的面包。
床头柜上放着一束白色的洋甘菊,小小的,碎碎的,插在一只透明的玻璃花瓶里,像一把被随手撒在雪地里的星星。
窗边有一个猫爬架。
新的,灰色的,比她原来那个矮一些,但也是绒布包着的,柱子上挂着一只毛茸茸的小老鼠和一只彩色的羽毛逗猫棒。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看到了墙角堆着的那些纸箱,她的纸箱,密密麻麻地摞在一起,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,像一座用纸箱砌成的、摇摇欲坠的塔。
她不知道不知道那个猫爬架是谁买的,不知道那束洋甘菊是谁插的,不知道床头柜上那盏小小的、暖黄色的台灯是谁打开的。
她只知道,裴争渡从她进门到现在,没有跟她说过一个字。
他坐在那张书桌后面,像一棵种在花盆里的树,不动,不说话,不看任何人。
她蹲下来,把等等放在地上,等等踩了踩新地毯,闻了闻猫爬架的柱子,然后转过身,用蓝眼睛看着她,“喵”了一声。
“新家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哑哑的。
她站起来,走到那堆纸箱前面,蹲下来,拆开了最上面的那个。
箱子上写着——“等等,勿压,到了先开这箱”。
她把那些绒布包着的小包裹一个一个地拿出来,拆开,把等等的碗放在了卧室的角落里,把冻干鸡胸肉倒进了一个白色的瓷碗里,把那件奶白色的小羊绒毛衣叠好,放在了床尾的长凳上。
她请了阿姨来收拾她的东西。
窗外是北京的雪,还在下,细细密密的,像有人在云端筛面粉,筛了一整天也没有筛完。
她站在那里,背对着卧室的门,背对着走廊,背对着客厅里那个坐在书桌后面、像一棵沉默的树一样的男人。
她不想看他。
她不想跟他说话。
她不想记住这个新家的任何一样东西。
那张黑色的书桌,那盏银色的台灯,那支黑色的钢笔,那个人低着头签文件时露出的那截手腕。
但她全都记住了。
每一个细节,每一道光影,每一粒落在窗台上的雪。
她闭上眼睛,等等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窗台,蹲在她的手边,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手指。
等等舔了舔她的手背,舌尖温热,带着细小的倒刺,像一枚小小的砂纸,把她皮肤上那些看不见的、沉甸甸的东西,一点一点地磨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