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,北京的天空一直没有放晴,雪停了又下,下了又停,像一个人反复打开又合上的抽屉,拿出什么放回什么,谁也不知道。
宁栖迟的烧在第二天就退干净了,但宁若清说了“养好再出门”,苏栢池每天三个电话叮嘱“多喝水多睡觉”。
裴争渡每天早上出门前把药放在岛台上,旁边压一张白纸,上面写着两个字,“吃了”,笔迹和那板药上的箭头一样硬,一样冷,一样没有温度。
她没有出门,她就窝在卧室里,抱着等等,刷手机,翻那些从壹号院搬过来的画册,一本一本地翻,从文艺复兴翻到印象派,从提香翻到莫奈,翻到眼睛酸了就把画册扣在胸口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第三天的时候,门铃响了。
宁栖迟赤着脚从卧室走出来,等等跟在她脚后跟后面,尾巴翘得高高的,像一面白色的旗帜。
她打开门,走廊里站着三个人,两女一男,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,胸口别着金色的名牌,手里提着黑色的、带着银色锁扣的皮箱,箱子的体积大得像要把一个人装进去。
“宁小姐您好,我们是GraceWedding的,今天给您送婚纱和礼服,还有您订制的珠宝和婚戒,您方便的话我们现在进去给您展示?”
为首的女人微笑着,笑容不深不浅,像一把被精准调校过的尺子,不多一寸,不少一分。
宁栖迟侧身让她们进来了。
三个皮箱被并排放在客厅的地毯上,锁扣被依次打开,咔哒,咔哒,咔哒,像三声轻轻的、有礼貌的敲门声。
第一个箱子里是主婚纱。
白色的,不是那种刺眼的白,是那种柔和的、像月光落在雪地上再被晨雾笼罩了一层的、说不清是白还是银还是灰的白,裙摆铺开的时候,整个客厅的地毯都被它覆盖了,像一场没有声音的雪崩。
婚纱的面料是真丝欧根纱,薄得透明,但一层叠一层,叠了不知道多少层,叠到光线穿过去的时候会被拦住一半,留下一半,在面料上投下一片像云朵一样的、软绵绵的、没有形状的阴影。
领口是船型的,刚好露出锁骨,不深不浅,像一条被河流冲刷了千年的河道,两岸是平的,河床是窄的,水流是慢的。
腰线收得很高,刚好卡在肋骨最细的那一圈,裙摆从腰线开始往下倾泻,像一道白色的瀑布,从悬崖上跌落,无声地砸在地毯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、像浪花一样的褶皱。
“这是verawang当季的高定,您母亲上个月亲自去纽约选的,尺寸是按照您之前的数据做的,您最近瘦了一些,可能需要微调。”为首的女人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,不卑不亢。
宁栖迟站在婚纱前面,低头看着那片铺了一地的白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妈妈上个月就去选了。
上个月。
妈妈已经去纽约了,给她选了婚纱,量了尺寸,付了定金,签了合同,把她嫁了出去。
她的手指攥了攥睡裙的裙摆,把那块白色的真丝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子。
“放着吧。”她说,声音淡淡的,像一杯被喝到只剩杯底的白开水,凉的,没有味道。
第二个箱子里是礼服。
不是一件,是五件。
敬酒服是一条红色的丝绒长裙,红得像血,像火,像冬天里最后一枚没有落下的柿子,挂在光秃秃的枝头,被雪衬得惊心动魄。
送客服是一条香槟色的缎面连衣裙,光泽像水面上的油膜,随着光线的角度从金变粉、从粉变银,像一条活的鱼,鳞片上闪着所有的颜色。
还有三套备用的,一套白色的西装裙,一套藕粉色的蕾丝连衣裙,一套黑色的丝绒短裙,每一件都被装在一个单独的防尘袋里,防尘袋是白色的,上面印着金色的logo。
宁栖迟看了那件红色的丝绒长裙一眼,目光在领口的深度和裙摆的开叉上停了两秒,然后移开了。
“放着吧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第三个箱子最小,但打开的时候,为首的女人动作最慢,最轻,最小心,像在拆一颗炸弹。
黑色丝绒的托盘上,躺着四枚戒指。
四枚。
每一枚都被嵌在丝绒的凹槽里,像四颗被摘下来的、还带着体温的星星,安静地躺在那里,发着各自的光。
第一枚是梨形的,主钻大概三克拉,戒臂上镶了一圈碎钻,像一条细细的银河绕着一颗明亮的月亮。
第二枚是圆形的,主钻大一些,四克拉左右,四爪镶嵌,简单得几乎没有设计,但正是因为没有设计,钻石本身的光芒被放到了最大,像一颗被从天上摘下来之后忘了打磨的星星,粗粝的,原始的,让人不敢直视。
第三枚是方形的,祖母绿切割,台面平整得像一池静水,光线从台面进去,在钻石的内部折射了无数次,再从侧面出来,变成一道道彩色的、像彩虹一样的光。
第四枚是心形的,最大的,主钻至少五克拉,戒臂是铂金的,上面刻着细细密密的、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花纹,像一朵被缩小的、开在指尖的、永远不会凋谢的花。
宁栖迟蹲下来,凑近了看。
她的头发垂下来,垂在丝绒托盘的边缘,发尾扫过那些冰冷的、闪光的石头,像一阵风吹过一片正在结冰的湖面。
她伸出手,指了指那枚方形的、祖母绿切割的戒指。
“这个。”她说。
为首的女人把它从丝绒凹槽里取了出来,递给她,动作像在递交一件圣物,双手捧着,指腹不碰戒面,只碰戒臂。
宁栖迟接过来,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。
戒指是凉的,冰凉的,像一圈薄薄的冰环箍在她的手指上,凉意从指根往里渗,渗过皮肤,渗过脂肪,渗过血管,渗到骨头里,像要把她的手指冻成一根冰棍。
她把手举起来,对着灯光转了转。
方形的钻石在灯光的照射下,台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、像太阳一样的白光,白光的边缘镶着一圈细细的、像彩虹一样的彩色光晕,红的,橙的,黄的,绿的,蓝的,紫的,一颗一颗,像被她攥在手心里的、碎掉了的彩虹糖。
她看了很久,然后把戒指从手指上褪了下来,放回丝绒托盘里。
“不好看。”她说。
她拿起那枚圆形的、四克拉的、简单得几乎没有设计的戒指,套在无名指上,转了转,对着灯光看了看,又褪了下来。
“这个也不好看。”
她又拿起那枚梨形的,戴上,看了看,褪下。
“不好看。”
最后她拿起那枚心形的,最大的,五克拉的那枚,戴在手指上,戒指沉甸甸的,像一只小小的、被驯服了的动物,温顺地趴在她的指根,一动不动。
她把手举起来,心形的主钻在她的无名指上晃来晃去,像一个被绳子拴住的、不甘心被困在方寸之地的、拼命想飞走的心。
“这个——”她顿了顿,歪着脑袋,看了又看,“好像还行。”
她把戒指在手指上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,钻石折射出的光斑在墙壁上跳来跳去,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罐子里的、翅膀上沾满了金粉的蝴蝶,扑棱扑棱地飞着,怎么也飞不出去。
“但还是差点意思。”她把戒指褪了下来,放回丝绒托盘里,四枚戒指整整齐齐地躺在它们各自的凹槽里,像四颗被摘下来之后又被嫌弃了的星星,安静地、委屈地、不发一言地发着光。
为首的女人脸上的笑容没有变,但她的眼神变了一点点——不是不耐烦,是那种见惯了挑剔的新娘之后,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、提前准备好的耐心。
“宁小姐,这些是第一批,如果您都不满意,我们可以再调第二批,第三批,一直到您满意为止。”她说。
宁栖迟点了点头,站起来,抱着等等走回了卧室,把门关上了。
下午,第二批送来了。
五枚戒指,比第一批更大,更闪,更贵,每一枚都像一个小小的、被装在丝绒盒子里的太阳,打开盒盖的瞬间,整个客厅都被照亮了。
宁栖迟从卧室出来,蹲在茶几前面,一枚一枚地试,一枚一枚地看,对着灯光转了又转,比了又比,然后一枚一枚地褪下来,说“不好看”“这个也不行”“这个太大了”“这个太小了”“这个的形状我不喜欢”“这个的戒臂太粗了”。
第二批,全部否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