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批在第二天上午送到。

这一次是六枚，其中一枚的主钻是粉色的，粉得像三月里刚开的樱花，被阳光照透了，花瓣薄得能看到上面的纹路。

宁栖迟拿起那枚粉钻的时候，手指顿了一下。

她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，粉色的钻石贴着她白得发光的皮肤，像一滴落在雪地上的、被冻住了的樱花色的露水。

她看了很久。

等等从她怀里跳下去，走到茶几旁边，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那个黑色的丝绒托盘，把旁边的一枚白钻戒指扒拉到了地上，骨碌碌地滚到了沙发底下。

工作人员慌慌张张地趴下去找，宁栖迟没有低头，她的目光还在那枚粉钻上，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，移不开。

“这个——”她开口了。

“这个留下，这一批都留下。”一个声音从门口传过来，不高不低，不冷不热，像冬天的河水，表面结了冰。

宁栖迟抬起头。

裴争渡站在玄关。

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，里面是白色的衬衫，没有打领带，领口敞开了一颗扣子，露出一截锁骨的弧线，在走廊那盏暖黄色的壁灯下，像一道浅浅的、被刀刻出来的月牙。

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，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只黑色的文件袋，文件袋的边缘被他修长的手指捏着，像捏着一张无关紧要的纸。

他的头发还是背头，全部向后梳去，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发际线，但额角那缕头发又落了下来，垂在他的眉尾，像一道被风吹弯了的墨线。

他的目光从门口扫过来，扫过那三个摊开的皮箱，扫过散落在茶几上的、像碎了一地的星星一样的戒指，扫过蹲在地上的、穿着奶白色家居服、头发随便扎成一个丸子头的宁栖迟，扫过她无名指上那枚还在发着粉色光芒的钻石。

他走进来，皮鞋踩在地板上，发出轻微的、有节奏的声响，哒，哒，哒，像一座钟在走。

他走到茶几旁边，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黑色的丝绒托盘，里面还躺着五枚没有被选中的戒指，每一枚都亮闪闪的，像五只被关在笼子里的、等不及要飞出来的萤火虫。

他伸出手，修长的、骨节分明的、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指，从托盘里拿起了那枚心形的、五克拉的、宁栖迟昨天说“好像还行”的那枚。

他看了看，放下。

又拿起了那枚圆形的、四克拉的、简单得几乎没有设计的那枚，看了看，放下。

然后又拿起了那枚粉色的，宁栖迟手指上戴着的那枚。

他看了一眼，然后转向旁边站着的、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。

“这个系列的，最大的是哪一枚？”他问。

为首的女人微微欠了欠身，声音比之前更恭敬了一些，像一把被调低了半个音阶的琴弦，低了，但更稳了。

“裴先生，这个系列的最大主钻是八克拉，也是粉钻，颜色净度都是顶级的，目前在巴黎总部，需要的话可以调过来，最快明天到。”

“调。”他说。

一个字。

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湖里，咚的一声，然后湖面就平了，连涟漪都没有。

宁栖迟蹲在茶几旁边，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五克拉的粉钻，她想说“你都不问我一下吗”。

但她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。

她的嘴巴张着，像一条被捞出水面的鱼，嘴巴开合了一下，又合上了，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。

因为她看到了他的眼神。

不是冷，不是硬，不是那种什么都照不进去的冰面。

是一种她说不清的、很淡的、像冬天的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落在地上一样的眼神，不暖，但也不冷，不凶，但也不温柔，那种眼神让人不想说话，不敢说话，不需要说话。

她低下头，把那枚五克拉的粉钻从无名指上褪了下来，放回了丝绒托盘里。

动作很轻，很慢，像在做一件她不想做但不得不做的事。

工作人员把所有的戒指都放在桌面，扣了皮箱里，锁扣依次扣上，咔哒，咔哒，咔哒，和三声轻轻的、有礼貌的告别。

“裴先生，宁小姐，那我们先走了，明天戒指到了我们再送过来。”为首的女人微微鞠了一躬，带着另外两个人，提着那三只黑色的皮箱，退出了玄关，门被轻轻地带上了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、像羽毛落地的声响。

客厅里安静了。

只剩下茶几上那几杯没有喝完的水，和散落在沙发上的一本翻到一半的画册，和蹲在茶几旁边的、穿着奶白色家居服的、头发乱糟糟的宁栖迟，和站在茶几对面的、穿着深灰色西装的、右手还插在裤兜里的裴争渡。

等等从沙发底下钻了出来，嘴里叼着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进去的白钻戒指——是昨天被它扒拉到沙发底下的那枚，戒圈上沾了一层灰，钻石上蒙了一层雾，但它还是亮着的，在等等的嘴里，像一颗被猫叼住的、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星星。

等等走到裴争渡脚边，把那枚戒指放在了他的皮鞋上，然后抬起头，蓝眼睛看着他，“喵”了一声，尾巴翘得高高的。

裴争渡低头看了猫一眼，弯腰，捡起那枚戒指，用拇指擦了擦戒面上的灰，然后随手放在了茶几上。

他没有看宁栖迟。

他走到书桌后面，坐下，打开了笔记本电脑，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，那张脸和之前一样，没有表情，没有温度，什么都没有。

宁栖迟蹲在原地，腿麻了，膝盖咯吱响了一声，像一扇太久没有上油的门的合页。

她站起来，抱起等等，等等的嘴里还叼着一根从沙发底下带出来的、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、灰白色的毛球。

她把猫从毛球里解救出来，把毛球扔进了垃圾桶，然后抱着等等走回了卧室。

关上门的时候，她没有用力。

门轻轻地合上了，咔哒一声，和三声轻轻的、有礼貌的告别。

她把等等放在床上，自己躺下来，把被子拉到下巴，等等走过来，蜷在她的颈窝里，呼噜呼噜地叫着。

她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全是那枚八克拉的粉钻。

还没有见到，但她已经在想了。

她不知道它长什么样，不知道它有多大，不知道它戴在手指上会不会太重。

她只知道，那是裴争渡选的。

不是她。

是他。

他连问都没有问她，就替她做了决定。

而她，一个字都没有说。

她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“等等。”她说，声音闷在枕头里，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，“他好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