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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特别助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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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的时候,宁栖迟的鼻子先于她的意识醒了过来。

是一种她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,不是松露那种幽深神秘的香,不是黄油那种浓烈张扬的香,而是一种更家常的、更柔软的、像小时候放学回家推开家门时迎面扑来的那种味道。

她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地毯上,这一次腿没有软,膝盖没有打弯。

她的烧退了,力气回来了,胃像一只被饿了三天的野兽,在她肚子里咆哮着。

她甚至没有换衣服,没有梳头,没有洗脸,穿着那件奶白色家居服,头发乱得像一个被风吹翻了的鸟巢,赤着脚,拉开卧室门,快步穿过走廊。

裴争渡站在厨房里。

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,不是黑色那件,是更浅一点的灰,领口松松地堆在他的锁骨上方,露出一截颈侧的皮肤,在灶台的火光下泛着一种温润的、像被月光洗过的光泽。

袖口挽到了手肘,露出那两截线条分明的小臂,手腕上那块黑色表盘的手表沉甸甸地扣着,表盘反射出一道细细的、跳动的光。

灶台上放着一只白色的砂锅,锅盖被掀开了一角,白色的水汽从缝隙里涌出来,像一条被压扁了的、来不及逃走的云,裹着那股咸香的、焦糖色的、让人走不动路的味道。

在厨房的空气里弥漫开来,把每一寸空间都熏得暖烘烘的。

他左手插在裤兜里,右手拿着一双长筷子,正在翻动锅里的什么东西,动作不急不慢,像在翻一沓不需要着急签完的文件。

精准,从容,不容置疑。

宁栖迟走到岛台边,坐上了那把黑色的高脚椅,双臂交叠在岛台上,下巴搁在手臂上,歪着脑袋,看着他。

她没有说“好香”。

她不想说。

她不想让他知道她的胃已经被他做的饭收买了。

裴争渡听到动静没有转身,他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
他关了火,端起砂锅,把锅里的东西倒进了一只白色的深碗里。

动作很慢,很稳,汤汁沿着锅壁往下流,像一条细小的、琥珀色的瀑布,落进碗里,溅起几颗小小的、油亮的珠子,在灯光下闪了一下,像碎掉的金子。

他转过身,把碗放在岛台上,推到她的面前。

是一碗红烧排骨面。

面条是细的,白的,在琥珀色的汤汁里像一条条被泡软了的玉带,柔软地、慵懒地、漫不经心地躺在碗底,等着被筷子捞起来。

排骨是深褐色的,表面泛着油亮的光,像被刷了一层薄薄的蜜,骨头很小,肉很多,每一块都被炖到骨肉将离未离的程度,用筷子轻轻一拨,肉就会从骨头上滑下来,像一片被风吹落的、熟透了的、还带着晨露的花瓣。

葱花是翠绿的,碎碎的,撒在排骨和面条之间,像春天里第一场雨后,草地上冒出来的那些细细的、嫩嫩的、一碰就会断的草芽,星星点点的,在深褐和奶白之间,像有人用一支极细的笔,在画布上点了几笔最鲜活的颜色。

热气从碗里升起来,扑在她的脸上,湿漉漉的,暖烘烘的,带着酱油的咸、冰糖的甜、葱花的辛、排骨的香,一层一层,像海浪,像潮水,像被人用一支看不见的笔,在她的鼻腔里画了一幅工笔画,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,每一笔都落在她最软的那个地方。

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排骨,放进嘴里。

排骨炖得极烂,入口即化。

肉丝在舌尖上散开,酱汁从肉的纤维里渗出来,咸的,甜的,鲜的,一层一层地漫过她的味蕾,像潮水涌上沙滩,留下细细密密的、闪着光的泡沫。

好香,现在她又想说了。

她又夹了一块。

然后又一块。

她吃得很快,面条吸满了汤汁,滑溜溜的,软软的,从筷子上溜走了两次,第三次才被她成功送进嘴里。

裴争渡靠在岛台的另一边,双手插在裤兜里,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松松地堆在他的锁骨上方,露出那一截颈侧的皮肤,在暖黄色的灯光下,那一段从耳垂到锁骨的弧线。

像被谁用一支极细的笔在宣纸上画了一道浅浅的、欲说还休的墨痕。

他没有看她。

他在看窗外。

窗外是北京的天际线,那些高楼在夜色中亮着星星点点的灯,像一条倒挂在天上的银河,远处的中国尊通体发着蓝白色的光,像一个巨大的、发光的惊叹号。

他的侧脸在那片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晰,下颌线的弧度像被刀削过的,干净利落,没有一丝多余的肉。睫毛垂下来,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和他低头看文件时一样,和他低头喝茶时一样,和他低头搅动那锅松露烩饭时一样。

她吃了大半碗,速度慢了下来。

她看他站在岛台的那一边,看着窗外,像一棵种在花盆里的树,不动,不说话,不看她。

她把碗里的最后一块排骨吃了。

她放下碗,拿起桌上的纸巾,擦了擦嘴,纸巾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、油亮亮的唇印,像一朵被压扁了的、还没来得及开放就谢了的山茶花。

“吃饱了?”他问。

声音不高不低,不冷不热,像冬天的河水。

但她刚刚喝了一碗热汤,胃里是暖的。

他的声音像一块冰,落进了她的暖里,没有把她的暖浇灭,只是让她的暖更清醒了一点。

“嗯。”她说。

他转过身,从岛台的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白色的A4纸,黑色的字,整整齐齐地订在一起,是一份合同。

她太熟悉合同了。

他说过,婚姻就是一份合同。

他把文件推到她面前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。

他的指尖在纸张的边缘停了一下,然后收回,插回了裤兜里。

宁栖迟低下头,看着那份文件。

封面上印着几行字,黑色的,宋体的,整整齐齐的——

“裴氏资本·总裁办公室·特别助理(文化艺术专项)·岗位说明书”

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住了。

特别助理。

文化艺术专项。

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,读了三遍,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慢,更用力,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,咽下去,再从喉咙里翻上来,看看味道有没有变。

味道没有变。

还是冷的,硬的,没有温度的,像他的人。

“明天。”裴争渡说,语气没有波澜,像一块被扔进湖里的石头,咚的一声,然后湖面就平了,连涟漪都没有。

“到我公司报到。”

宁栖迟抬起头,看着他。

他的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没有表情,没有温度,什么都没有,像一面刚刚被擦干净的镜子。

“凭什么?”她说。

两个字,像两颗石子,从她的嘴里飞出去,砸在他身上。

不知道有没有砸到。

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
“你烧已经退了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明天开始上班。”

“我不要。”她把文件推了回去,动作很大,文件在光滑的岛台台面上滑出去很远,差点掉到地上,边角撞到了他放在那里的咖啡杯,杯子晃了晃,稳住了,没有倒。

“我还当助理?我宁栖迟给别人当助理?你疯了吧?”

“是文化特别助理。”裴争渡纠正她,声音没有变,带着点耽误他时间的不耐烦,“不是端茶倒水。”

“向谁汇报?”她问,虽然她已经猜到了答案。

“我。”

“负责什么?”

“所有涉及文化艺术领域的投资项目——艺术品基金、拍卖行收购、美术馆建设、文化地产、奢侈品品牌投资。”

他逐条念出来。

她的耳朵听进去了,但她的脑子没有。

她的脑子还在那两个字上打转——向他汇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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