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办公地点呢?”
“我办公室外面那间。”
她就那样张着嘴,看着他,看着他深灰色的薄毛衣,看着他锁骨上方露出的那一截皮肤,看着他额角那缕垂下来的头发,看着他什么都照不进去的、像冰面一样的眼睛。
他办公室外面那间。
她想躲都躲不掉。
“我不要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更大了,像一面被敲响了的铜锣,嗡嗡嗡地在厨房里回荡着。
“我不去。你找别人。你不是有很多助理吗?你去找他们。我是学艺术史的,我不是学端茶倒水的。”
“不需要端茶倒水。”裴争渡再次纠正,“你需要学。学怎么做事,怎么看人,怎么在这个圈子里站稳。你妈妈说的。”
最后五个字,像四根钉子,从她的耳朵里钉进去,穿过耳膜,穿过听小骨,穿过鼓室,一直钉到她的脑子里,钉得她头疼,钉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,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
你妈妈说的。
她妈妈什么都同意了。
妈妈同意了联姻,同意了搬家,同意了住在一起,同意了结婚。
同意了她去裴氏资本当特别助理,同意了让她每天坐在他的办公室外面那间,向他汇报,听他的命令,被他管着,被他看着,被他教着怎么做事,怎么看人,怎么在这个圈子里站稳。
妈妈什么都同意了。
从始至终,没有问过她一句。
她的眼泪掉下来了,落在那份白色的文件上,把“特别助理”三个字洇湿了,“助理”的“理”字被水泡开了,笔画变粗了,像一个人的手臂被人打肿了,肿得认不出原来的样子。
她没有擦。
她不想让他看到她在擦眼泪。
她不想让他知道她在哭。
可是她已经露出来了。
她只知道他站在那里,双手插在裤兜里,深灰色的薄毛衣,锁骨的弧线,额角的碎发,什么都照不进去的眼睛。
他没有过来。
没有递纸巾,没有说“别哭了”。
他什么都没有做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她哭,像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雨。
“我要给爸爸打电话。”她说,声音在哭腔和倔强之间来回撕扯,像一块布被两只手从两个方向同时拽着,拽到极限,纤维一根一根地断裂。
“你打。”裴争渡说。
宁栖迟拿起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发抖,抖到她的指纹识别了三次都没有通过,第四次才解锁。
她翻到通讯录,找到“爸爸”,按了下去。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每一声都像一颗石子从高处落进深潭,咚,咚,咚,沉到底,没有回响。
然后断了。
没有人接。
她又拨了一遍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然后是一声断线的忙音,像一把剪刀,把她的那根线从中间剪断了,线头在空中飘着,怎么抓都抓不住。
“你妈知道你回给你爸打电话,他不会接。”裴争渡说,语气没有任何波澜,像一块被扔进湖里的石头,咚的一声,然后湖面就平了,连涟漪都没有。
“你妈妈说了,以后不要遇到事情就给你爸爸打电话。你有事,找我。”
宁栖迟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,她看不清他的脸了,只看到一个模糊的、深灰色的、站在暖黄色灯光下的、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一样的轮廓。和梦里一模一样。
梦里那个人朝她走过来,她的喉咙被掐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现在那个人没有朝她走过来,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但她的喉咙还是被掐住了。
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眼泪不停地流,像一口被挖得太深的井,水从地底下不停地往上冒,怎么舀都舀不完。
她转身,走回了卧室。
没有关门。
她不想关。
她想让他看到她哭。
她想让他知道她很难过。
她想让他知道她不想去他的公司,不想当他的特别助理,不想每天坐在他的办公室外面那间,不想向他汇报,不想听他的命令,不想被他看着,不想被他管着,不想学怎么做事,不想学怎么看人,不想在这个圈子里站稳。
她只想回家。
只想回壹号院。
她趴到床上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是凉的,真丝的,滑滑的,贴在脸上,像一片被雨水打湿了的花瓣。
等等走过来,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手心,然后蜷在她的颈窝里,把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碾碎了,碾成了粉末,粉末飘起来,像雪,落在她的心上,薄薄的,凉凉的,一碰就化。
她不知道他在门口站了多久。
她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,很轻,很稳,不急不慢,踩在地板上,像一把尺子在丈量什么。那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在她的门口停住了。
门缝下面有一线光,被什么挡住了,变成了一个人的影子,黑色的,窄窄的,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。那个人站在门外。
没有敲门。
没有说话。
没有离开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她屏住了呼吸。
等等的呼噜声也停了。
门缝下面那道影子,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。
走廊里空了。
灯灭了。
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
她只知道,明天,她要去他的公司上班。明天,她要坐在他办公室外面那间。
明天,她要向他汇报。
明天,她要学怎么做事,怎么看人,怎么在这个圈子里站稳。
她不知道她能不能站稳。
她只知道,她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。
她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,细细密密的,像盐,像沙,像谁在天上筛面粉,筛了一整夜也没有筛完。
她听着雪声,听着听着,就睡着了。
梦里有一个人,站在很远的地方,高而瘦,肩线笔直,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。
他没有朝她走过来。她也没有朝他走过去。他们只是站在那里,隔着一整片雪,看着对方。
雪越下越大,大到她看不清他的脸了。
大到她的睫毛上落满了雪,压得她睁不开眼睛。
大到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,白的,白的,全白的,什么都没有了。
但她知道他还在那里。
她没有看到,但她知道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知道,她只是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