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宁栖迟是被等等舔醒的,那条温热的,带着细小倒刺的舌头一下一下地刷过她的指尖,像一枚小小的砂纸在打磨一件瓷器。
她睁开眼,窗外的天光是一种灰蒙蒙的白,像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宣纸,等等趴在她的枕头上,蓝眼睛眯着,尾巴搭在她的额头上,一下一下地扫着。
她不想起来,她把脸埋进枕头里,等等从她的头顶走到她的后脑勺,用爪子踩了踩她的头发,发出一声拖长了的,像在催促一样的“喵——”。
她猛地坐了起来,脑袋一阵发晕,眼前的灰色天光晃了晃,像一杯被搅动了的蜂蜜水,等等从枕头上跳了下去,落在床垫上,弹了两下,蓝眼睛瞪着她,耳朵向后压了压。
她抓起手机看了一眼,七点十二分,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,是裴争渡发的,只有两个字——“七点四十。”
没有标点,没有表情,像一道命令,像一颗被钉在门板上的钉子,拔不出来。
她把手机扔在床上,赤脚下床,走到洗手间,镜子里的那张脸已经不肿了。
眼皮上只剩下一层淡淡的粉色,像涂了一层极薄的腮红,那是昨天哭过的最后一点痕迹,像一场雨停了之后,地上只剩下几片湿漉漉的,还没来得及干透的落叶。
她拧开水龙头,捧了一捧冰凉的水扑在脸上,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淌进脖子里,冰得她激灵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镜子里那张脸湿漉漉的,水珠挂在睫毛上,一颗一颗,像清晨树叶上的露水,嘴唇没有血色,干干的,起了一层薄皮,像一朵被人忘了浇水的,蔫在花瓶里的栀子花。
她换了衣服,一件羊绒大衣,还有看起来挺正式的长裙。
她弯腰抱起等等,她把脸埋进等等的毛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等等的味道是暖烘烘的,像晒过太阳的棉被一样的,带着一点点猫粮的咸味和猫砂的灰尘味。
她走出卧室,走下楼梯,裴争渡站在玄关。
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,里面是白色的衬衫,领带是深灰色的,打着一丝不苟的温莎结,头发是背头,全部向后梳去,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发际线,额角那缕头发垂在眉尾,像一道被风吹弯了的墨线。
他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等等身上停了半秒,然后移开了。
“猫放下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不低,不冷不热,像冬天的河水,表面结了冰。
宁栖迟抱紧了等等,等等被她勒得扭了一下,“我要带等等。”她说,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,小到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,连涟漪都没有来得及荡开就沉了下去。
“不行。”他说,两个字,像两枚钉子,钉在玄关的地板上,钉在她和他之间那条只有两步远但怎么也跨不过去的距离中间。
“可是——”
“公司不是壹号院,不是京华台。”
他打断了她,语气没有任何波澜,像一把刀切过一块豆腐,不费力气,不留余地,“没有服务员帮你抱猫。没有人在走廊里等你喂零食。把它放下。”
宁栖迟站在那里,抱着等等。
她没有犟,她不敢犟,是因为她看到了他的眼神,很凶。
她弯下腰,把等等放在地上,等等的脚一落地,就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一圈,用脑袋拱了拱她的小腿,然后抬起头,蓝眼睛看着她,“喵”了一声。
她没有回答,她不敢回答,她怕她一开口,那根蛛丝就会缠上她的喉咙,把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拽出来。
在裴争渡面前,在她第一天去他公司上班的清晨,在玄关那盏冷白色的壁灯下,像一只被人掐住了脖子的,挣扎不动了的,只能流着泪等死的小鸟。
她站起来,拿起玄关上的手包,白色的,小羊皮的,包口镶着一颗小小的金色锁扣。
在晨光里闪了一下,像一滴被冻住了的,永远不会化的眼泪,她把它攥在手里,攥得指节泛白,像攥着一根不会断的,永远都不会断的,从她的生命里长出来的,连着骨头和血管的线。
车已经在门口了,黑色的迈巴赫,车牌是京A·8个1,六个1排在一起,整整齐齐的,明晃晃的。
司机站在车旁边,穿着深蓝色的制服,戴着白手套,拉开了后座的车门。
宁栖迟弯腰钻了进去,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,皮革的味道和一种淡淡的,像雪松一样的香氛混在一起,冷冷的,清清的。
这辆车的香氛,是他的味道。她不知道他用了什么香氛,不知道是他选的还是司机选的。
不知道这味道是不是他每天坐在后座看文件,打电话,闭目养神的时候,从西装面料里,从衬衫领口里,从他那种什么都照不进去的眼睛里渗出来的。
裴争渡从另一边上了车,坐在她旁边,后座很宽敞,宽敞到他们之间可以再坐一个人,可以再坐两个人,可以再坐一整支乐队。
宽敞到她觉得他远在世界的另一端,远到她伸出手去够也够不到,远到她就算把身体倾过去,把手臂伸到最长,把指尖绷到发白,也碰不到他西装外套的袖口。
车开了,北京的雪停了,但天没有放晴,灰白色的天幕低低地压在城市的上方,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灰色棉布,薄薄的,透透的,光从布的背面渗过来。
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灰白色,路两旁的树光秃秃的,枝丫上落了一层白,像老人手指上戴满了银色的戒指。
宁栖迟把脸贴在车窗上,冰凉的玻璃贴着她的脸颊,窗外的景色在向后奔跑,像一部被按了快进键的老电影,画面是碎的,颜色是灰的,声音是闷在水底的那种。
四十分钟后,车停在了一栋写字楼下面,不是那种玻璃幕墙的,高得像一把插进云里的刀一样的摩天大楼,是一栋深灰色的,低调的,没有logo的,门口的旋转门擦得比镜子还亮的。
司机拉开车门,裴争渡先下了车,没有等她,没有回头,他走过旋转门,黑色西装的衣角在玻璃门的转动中翻了一下,像一只黑色的蝴蝶扇了一下翅膀,然后就被吞进了那扇亮得能照出人影的玻璃门里,再也看不见了。
宁栖迟下了车,白色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,台阶被擦得光可鉴人。
她走进旋转门,门转得很慢,慢到她有时间看清大堂里的每一块大理石,每一盏水晶灯,每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前台小姐脸上那副不深不浅的笑。
裴争渡站在电梯口,电梯的门开着,金色的,光可鉴人,映出他的背影,黑色的,笔直的,他按着电梯的开门键,他不看她,不催她。
她走进电梯,站在他旁边,两个人的影子映在金色的电梯门里。
电梯到了顶楼,门开了,走廊很窄,铺着深灰色的地毯,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,她看了一眼,脚步顿了一下,站住了。
莫奈,《睡莲》。
真迹。
画布的纹理,笔触的厚度,颜料在光线下反射出的那种说不清是紫还是蓝还是灰的颜色。
她站在那里,忘了走了,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幅《睡莲》,看着莫奈在十九世纪末的那个花园里,在吉□□的池塘边,在白内障几乎夺走他全部视力的晚年,一笔一笔画下的那些水和光和影。
“走。”一个字,从她身后传来,不高不低,不冷不热,她把目光从那幅《睡莲》上撕下来,转过身,跟着他走过了走廊,走廊尽头是一扇深棕色的大门,门是开着的,里面是他的办公室。
很大,落地窗从天花板一直落到地板,窗外是北京的天际线,那些高楼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根根灰色的手指,伸向灰白色的,低矮的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