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的中国尊通体发着蓝白色的光,像一个巨大的,发光的惊叹号。
和那天晚上他站在厨房里,窗外看到的一模一样,但现在是白天,灯光灭了,惊叹号变成了一个沉默的,不发光的,白色的,像一根被冻住了的蜡烛一样的方尖碑。
他的办公桌是黑色的,简洁的线条,和家里那张一模一样,台面上放着笔记本电脑,一盏银色的台灯,一沓白色的文件,一支黑色的钢笔,和一个白色的,没有任何花纹的,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的马克杯。
办公桌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架,书架上没有书,只有文件盒,灰色的,整整齐齐的。
每一列都有标签,白色的,黑色的字,她站在门口看不太清,但她知道那上面写的不是书名,是项目名称,公司名称,合同编号,日期。
是他二十九年人生的全部重量,被拆散,压缩,归档,塞进了那些灰色的纸盒里,像一个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,不会叫的,不会挣扎的,安静地等死的标本。
“人事部在十六楼,找林总监,她会帮你办入职。”
他已经坐在了办公桌后面,打开了笔记本电脑,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,那张脸和之前一样,没有表情。
他没有看她,他在看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敲着。
她转身,走出他的办公室,沿着走廊走回电梯口,经过那幅莫奈的《睡莲》时,她的脚步又慢了,她的目光又黏了上去。
这一次她看到了画框右下角那块小小的铜牌,上面刻着——“莫奈,《睡莲》,1907,裴氏资本收藏。”
电梯到了十六楼,门开了,走廊比顶楼宽一些,地毯是浅灰色的,墙壁上挂着的不是莫奈,是几幅当代艺术家的版画,她认得其中一个签名,是她在伦敦读书时在泰特美术馆看过展览的。
当时还不出名的,现在一幅画已经要七位数的年轻艺术家,她不知道裴争渡是怎么买到他的画的,不知道是他自己选的还是有人帮他选的。
她只知道,这些画放在这里,不是为了好看,是因为它们会升值,是因为它们是一种不需要说话的,不会贬值的,放在走廊里不会被人偷走的资产。
林总监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短发,戴着金丝眼镜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裙,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刚好。
“宁小姐,欢迎。”她伸出手,宁栖迟握住了,那手是温的,干燥的,握了三秒,松开了。
“裴总已经交代过了,您的岗位是总裁办公室特别助理,文化艺术专项,直接向裴总汇报,办公地点在顶楼,裴总办公室外面那间。”
她早就知道了,但听别人说出来,还是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。
林总监递给她一份合同,白色的纸,黑色的字,和昨晚裴争渡放在岛台上的那份一模一样。
宁栖迟接过来,翻开,一页一页地看,不是因为她想看,是因为她需要时间,需要时间让自己的手不抖,需要时间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,需要时间在“乙方”那两个字后面签署自己的名字——宁栖迟。
三个字,她写了二十三年了,从来没有觉得这么重。
她签完了,把合同推回去,林总监检查了一下,点了点头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工牌,白色的底,蓝色的字,上面印着她的照片。
不是她今天拍的,是她去年在壹号院院子里抱着等等拍的那张,穿着一身白,领口的白貂毛托着她的小脸,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白山茶。
她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被他拿到的,不知道是宁若清给的,还是苏栢池给的。
她只知道,这张照片的她,笑得很好看,好看到她不认识那个人。
工牌上写着——“宁栖迟,总裁办公室,特别助理。
整整齐齐的,像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标本一样的小字,只有“特别助理”,四个字。
像四颗钉子,钉在她的名字下面,钉在她的照片下面,钉在她的胸口,她把它挂在脖子上,工牌是凉的,贴着锁骨,像一小片被冻住了的,怎么也化不开的冰。
她坐电梯回了顶楼,走到他的办公室外面那间,一张白色的桌子,一把黑色的椅子,一台笔记本电脑,一盏银色的台灯,一盆绿植——是绿萝,小的,种在一个白色的瓷盆里,盆底垫着几颗白色的石子,叶子上还沾着水珠,像是刚浇过的。
她坐了几分钟,然后她的邮箱响了。
第一封邮件,发件人是“裴争渡”,主题是——“文化艺术基金·Q3项目清单”。
她点开,附件是一份Excel文档,密密麻麻的,项目名称,投资金额,合作方,当前进度,风险评估,一个一个的格子,像一张被织好了的,等着她往里跳的,跳进去了就爬不出来的网。
第二封邮件,主题是——“拍卖行收购·尽职调查报告(初稿)”。
附件是一份PDF,一百多页,她打开,第一页是封面,第二页是目录,第三页是引言——她看完了引言,她不知道自己看进去了什么。
她的眼睛在看,她的脑子没有在转,她的脑子还在那幅《睡莲》上,还在那片水和光和影里,在莫奈白内障的,快要瞎了的,但还能看到光,还能看到颜色,还能看到水面上那些浮动的,碎掉的,像梦一样的睡莲的眼睛里。
第三封邮件,主题是——“裴氏资本·艺术品收藏清单(更新至2024年)”。
她点开,附件是一份Excel文档,一百多页,她扫了一眼,从第一行开始——“莫奈,《睡莲》,1907,顶楼走廊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往下翻:“毕加索,《女人与花》,1943,十七楼休息室。”
“梵高,《麦田》,1889,董事长办公室。”
“赵无极,无题,1964,九楼会议室。”
一行一行,一页一页,像一个微缩的美术馆,像一个被钉在Excel表格里的,被数字化的,被标注了存放位置和估值的,和那些投资项目,收购报告,风险评估一模一样的资产。
她关掉了文件,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,天花板是白色的,没有水晶吊灯,只有一盏方形的,嵌在石膏板里的,发出冷白色光的LED灯板,那光是平的,没有层次,没有阴影,没有温度,落在她的脸上,像一层薄薄的,透明的,揭不下来的膜。
她坐了一上午,看了几份文件,读了几个报告,回了几封邮件,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,比等等舔爪子的速度还慢,比窗外的雪落下来的速度还慢。
她说不上来,她只是觉得累,不是身体累,是那种——脑子被塞进了太多它不认识的东西,塞得太满,满到要爆炸了,但还不到爆炸的点,只是胀着,胀得太阳穴突突地跳,胀得她想把那些Excel文档和PDF报告全部关掉。
把笔记本电脑合上,把工牌从脖子上取下来,站起来,走进他的办公室,走到他面前,对他说“我不干了”。
她没有去。
她没有站起来,她只是坐在那把黑色的皮椅上,盯着那盆绿萝,看着叶子上的水珠一点一点地蒸发,被空调吹干,叶子干了,绿萝卷起边,像一朵被人忘了浇水的,蔫在花瓶里的栀子花。
中午的时候,她饿了,但她不知道去哪里吃饭,不知道公司有没有食堂。
她趴在桌上,把脸埋进手臂里,绿萝在她的余光里蜷着叶子,像一朵小小的,干枯了的叶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