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桐偶尔向她追述往事，谈及父皇在潜邸时如何将她抱于膝上，逗弄嬉笑，言语间总是伤怀。但难为她当时只三四岁，却将建武帝的一言一行记述得如此清晰，与王锦的记忆竟然分毫不爽，难怪宫中都说七公主敏慧夙成。但偏是这敏慧夙成，却招来莫大凶险。有好事者说，七公主早慧，而建武帝晚成，七公主恐非建武帝血脉，方致圣心疏远。

步贵嫔品行高洁，流言于昭容断然不信。只是眼见萧桐欲以才智挽回君心，焉知不会适得其反。不过，念及她这争强好胜的性情，倒与陛下如出一辙。

于昭容叹了口气，劝道：“小桐，木秀于林，风必摧之。在这宫中，藏锋守拙方是长久之道。”

萧桐显露出孩子气性，拂袖道：“于娘娘这番道理，我已听疲了。拜师之事，我自有计较。”

这日东宫讲经方毕，太子太傅刘掞踏雪而归。行至半途，忽见雪地中隐有一物轮廓。他年老目昏，蹒跚走近，正欲细辨，却听得一声呼唤：“刘太傅。”

刘掞闻声一惊，那雪地中竟是一个女孩。纷扬的雪花早已落满她的衣衫鬓发，几乎将她小小的身子裹成一尊素白雪人。

“萧桐在此等候刘太傅。”

萧桐抬眸望向刘掞，一双眼睛在素雪映照下清亮逼人，目光坚毅。

“七公主为何独自在此？你身边的人呢？”刘掞惊问。

“萧桐在此候刘太傅多时，天忽降雪，不甘徒劳而归，故遣随从归取雨具，独自在此等候。”

刘掞沉吟，他已知萧桐来意。今日授课毕，太子萧睿屏退左右，取出七公主习作，请刘掞品评，并代为陈情，盼允七公主入东宫伴读。刘掞观七公主文章书法，风骨初成，远胜同龄，诚为可造之材。素闻七公主早慧，今日验矣。然而刘掞出入宫禁有年，深知建武帝不喜七公主。若公主果有向学之志，仿五公主之例，求一明旨延师内廷即可。今日萧桐托请太子，剑走偏锋，自是知道圣心定然不允。刘掞老成持重，不愿涉此险局，因此未敢轻许太子越矩之请。

此刻见萧桐诚心，刘掞感动，但还是婉言谢绝：“内教司中的女官，已然教授《孝经》《论语》《尚书》《礼记》等，使公主来日出降后，不致雅俗不辨、遇事不知。公主所托之事，非臣下所敢擅专。”

“刘太傅此言差矣。”萧桐虽面色失望，眼神却愈发坚毅，肃然道，“内教之制，始于文懿太后。宫闱内外，凡女子有志于学，皆可入围听讲。后高宗违和，太后佐理万机，贤明垂范，足为后世景仰。其立学之本，意在彰明女子亦当通晓圣贤之道，立身修德，以匡世济民。夫子云‘有教无类’，复曰‘自行束脩以上，吾未尝无诲焉’。然遍观典籍，未闻有明训，谓女子不可择良师。今宫中女官已无以教我，故此恳请太傅，亲授学业。”

刘掞闻之默然。依他近年所闻，深知七公主虽身份显贵，然境遇萧索，确非虚言。但她天资卓越，若得名师指点，假以时日，或许可令建武帝另眼相待。然而此举毕竟涉险，个中利害，令他一时难以决断。

萧桐见刘掞踌躇，俯身下拜道：“求师傅教我。”

刘掞一惊，急忙搀扶，萧桐却执拗不肯起。他触手所及，但觉萧桐衣上雪水已凝成薄冰，寒意砭骨，心下不由一软，温言道：“其实公主之事，早有人在为您暗中周旋。”

萧桐讶异，实难想象这深宫之中，除却太子兄长，还有谁愿施以援手。

刘掞坦言：“于昭容之父，与老臣乃是故交。昭容曾数封手书至臣处，殷殷恳托，若有契机，定要老臣为公主前程善加筹谋。”

萧桐一时怔住。于娘娘素日里最为低调自持，深居简出，从不结交外臣，更屡次劝她收敛锋芒，谨言慎行，却不料在背后为她费心如此。

刘掞道：“臣试为公主授课，若遇难阻，一切作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