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几年过去)
秋日午后的皇城藏书阁,斜阳穿牖而入,于重叠书架间布下斑驳光影。四围阒然,檐角时传的数声鸟语,与守阁老黄门的匀长鼾声,皆融入这一片深静之中。身处其间,顿生忘机之心。
一个面容清癯的男子,身着一袭青衫,正手托一本工尺谱,读得入神。他半个身子沐浴在阳光里,双眼微眯,白玉般的手指在书架上有节奏地敲击着,一派沉醉之态。
“姐夫!”
听见有人叫他,他遽然睁开眼睛,见一个小小人影挡住了半幅阳光,因为背光的缘故,轮廓朦胧,一时看不真切。待他又向前两步,方才看出是个十岁光景的女孩。她眉眼清隽如画,却隐含一脉幽思。
“可是扰了姐夫清兴?”女孩一笑,倒是十分天真了。
“你是哪位小公主?”男子也笑着问道。
“七妹萧桐,见过姐夫。初次相见,姐夫果真名士风采。”
萧桐称之为姐夫的这个男子,乃是建武帝长女嘉元公主的驸马、邺城名士季常。
季常听了她正经八百的口气,不禁莞尔,曼声吟道:“萧桐——梧桐叶上萧萧雨,好名字。”
“姐夫妙解。”萧桐又盈盈一笑,随后道,“姐夫,劳烦为我取一下顶格那册书可好?”
季常顺她所指望去,是一册编纂了历代学人注疏在内的《尚书》合集。他将书递给萧桐,问道:“小小年纪就读如此佶屈聱牙之书?”
萧桐怀抱沉重典籍,振振有词道:“魏时有董季直,性质讷而好学。人有从学者,季直不肯教,而云:‘必当先读百遍’。佶屈聱牙不要紧,我也必先读百遍。”
听她一番引经据典,季常不禁有些刮目相看。
“姐夫刚刚在唱什么曲子?很好听呢。”
“哦,是一首乐府集上的民歌。”
季常忽觉在此十岁读《尚书》的女孩面前,自己终日耽于音律,显得有几分玩物丧志,因而自嘲道:“我枉为‘名士’,成天只知埋首故纸堆中搜集旧谱,倒让你见笑了。”
“哪里。父皇固然需要勤勉政事的社稷之臣,也需要服膺名教的至德典范,但是如姐夫这般的清流雅望、学府高标,亦是不可或缺。纵然姐夫淡泊自守,不欲表率群伦,然自尚主以来,天下文人归心,争相称颂朝廷雅量,岂不美哉。”
乍闻萧桐一番老成之论,季常暗惊,然未及细忖,又听她继续道:“但我倒真是羡慕姐夫。姐夫能够不理流俗,专心音律,兴之所至,便随口吟唱,实乃人生至乐——对了,姐夫既为知音第一,网罗天下遗响,萧桐正有一事请教。”
季常性素淡泊,不喜奉承,但萧桐句句由衷,闻之亦觉熨帖,便道:“七妹过奖了。若有疑难,但说无妨,我必知无不言。”
“母妃昔年雅好音律,尤爱《梧叶舞秋风》之曲,殿前亦多植梧桐。方才姐夫将我名字解为‘梧桐叶上萧萧雨’,想来很合母妃心意。”萧桐说着,似有追忆之色,末了切入正题,“不知姐夫可知此曲来历?”
“世上女子多爱花草,步贵嫔却独爱树木,季常推想其风采,必然是宛然芳树、穆若清风了。”季常感叹,随即摆首:“只是这曲子……我闻所未闻。”他瞬时有了兴趣,倾身问道,“不知是怎样一首曲子,竟得到步贵嫔青睐。”
“南吕音起,凉风应律而至。秋气肃然,草木成实,梧叶则尽染金黄,旋即纷扬离枝,或翩然高飏,或依风低回,其声簌簌,飒沓似清商迭奏。”
季常听得心旌摇曳,神为之夺,忙问:“可能得闻一曲?”
萧桐遗憾道:“母妃旧谱虽丰,遗物中却独缺此曲。我儿时依稀听过,略记得些曲调,习琴后几番推敲,至今仅得片段。”
“无妨!无妨!片玉碎金,亦是至宝!”季常喜道,“明日午后此处相见,请七妹为我抚弦一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