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午后,天气依然晴好。萧桐如约而至,方行至门口,便闻一阵古朴铿锵的琴音流泻而出,连素日慵懒的黄门亦支耳聆听。季常应该也是刚到,正调弦校音,然从容拨弄,其声已如云卷危石,风动松涛,浑然而成气象。
萧桐不由放轻了脚步,待琴音在梁间散尽,方拊掌叹道:“人都道姐夫是大齐琴家第一高手,今日得闻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季常连连摆手:“‘第一’二字,万不敢当”。他目色倏然渺远,似在怀想往事:“我有一位故人,他年长于我,非唯琴艺超绝,箫管亦臻化境,音律造诣之深,令我终生景仰。我于琴道上亦受他启发颇深。他若称第二,无人敢称第一。昔年他与我一般,每闻世间有未传之遗谱,必思之如狂,四处寻访……可惜自他去后,邺城乐坛寂寥久矣,如今只余我一人仍在此道中求索。”言毕,一声轻喟,无限怅惘。
萧桐颇为吃惊,竟有人琴道造诣胜于季常,忙问是谁。
“景王萧忬。”
萧桐神色微变,低声阻道:“姐夫慎言,世间早已无景王。”
先帝萧玄有三子,嫡长子萧恂早立太子,惜天不假年。萧恂既逝,大齐便开始了宣王萧恪与景王萧忬的夺嫡之争。
萧恪沉毅果决,久从先帝征伐,素有军功和人望。萧忬则性度恢廓,天才秀逸。先帝深喜萧忬,言此子最肖自己,尤其是晚年病中,他逐渐不思开疆拓土,而有固守江山之意,萧恪却素以伐平南陈为念,先帝由是厌之。
萧忬一度风头无两,群臣争相与之交好,然恃宠而骄,恣意而行,至于乘车行驰道中,醉酒卧朝堂上,性狂不自雕励。先帝终于省悟,此子只配有公子之豪,却不堪帝君之重,遂将大位传于萧恪,是为建武帝。
建武帝因夺嫡旧事深恨萧忬。先帝知其性非雅量宽和之人,恐煮豆燃萁之事复见于身后,遂于临终前迁萧忬于楚州康城,改封散逸王,令永不得归邺,以此保全之。
故而此时萧桐低声说道:“称散逸王尚可,只是在这宫中……还是不提他为好。”
季常一笑置之:“清风过耳,片语不留——来,且让我听听你的《梧叶舞秋风》。”
“姐夫不要见笑才好。”
萧桐奏毕,季常连赞两声“妙曲”。“其气肃然,其风古淡,方闻秋凉飒飒,梧叶摇落,正欲循此尽收天地秋声,奈何……奈何……”,季常意犹未尽,嗟叹不已,半晌才自我宽慰道:“古往今来无论是宫廷雅乐、文人清乐、还是乡野民谣,何止浩如烟海,我季常一介凡人,光阴有数,又怎能占尽风流。只取一瓢,已是不虚此生了!”说罢朗声而笑。
萧桐见季常对音律痴心如此,心下甚为感佩,遂取出一包竹简,道:“听闻姐夫近来正广搜天下乐谱,欲纂录成编,以成大观。此乃母妃生前亲手辑录的曲谱,特携来赠与姐夫。”
季常喜不自胜,恭谨接过,口中犹自喃喃:“此皆步贵嫔亲笔?荣幸之至……怎生受得……”
“明珠必待识者,宝剑只酬壮士。此谱归于姐夫,正是得其所哉。”
季常欣喜之余,复向萧桐道:“我平生素心所寄,便在音律,学问一道,尚要居次。今蒙赠此厚礼,不知何以相报?”
萧桐亦喜道:“姐夫名重天下,一曲难求,常人欲求片言指点亦不可得。七妹斗胆,想追随□□琴,不知可否?”
季常思索片时,颔首道:“方才听你奏琴,技法虽嫌稚拙,贵在情致天然,想是承步贵嫔遗泽,灵性独具。你我虽则初识,然倾盖如故,言及音律尤觉投契。既愿共研丝桐,于我实是平生快事,便如此说定了。”
二人约定再见之期,萧桐便先告辞。
季常如获至宝,当即展卷研读,依谱按抚。不觉日影西斜,竹简上字渐隐去,他方才起身舒展筋骨,意欲离开。
行经黄门时,季常忽心念一动,问道:“七公主常来此处吗?”
黄门思忖答:“往日不常至。近来颇频,且每至便盘桓终日。”
季常闻言一怔,继而大笑三声,径自踏开大步而去:“大人落入小孩毂中矣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