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雄告退后，建武帝留郭鉴继续奏对。

楚氏历来是北齐大姓，自太祖时便效力萧氏。及至高宗朝，楚雄更是敏于军事，精明强干，深得高宗信赖。高宗弥留之际，特诏大司马楚雄与太傅郭鉴同为顾命大臣，辅佐新帝萧恪。而萧恪年少时尝随高宗征伐，与楚雄有同袍之义。自登基后，因政务繁冗，遂将军务委于楚雄，颇多倚重。短短几年，楚雄在军中已是威望煊赫。西境秦州由郭起所率“铁军”坐镇，南境历州乃孙彦驻守，此二人皆为楚雄夹袋人物；前岁所募由异族丁壮组建的“义从军”亦由其姻亲杜茂执掌。性好猜疑的建武帝不禁有了鞭长莫及之感。对于孙彦的平庸表现，虽楚雄尽归咎于张隽之强大，但建武帝内心深处，实已疑其养寇自重。

而这郭鉴，早岁追随高宗，自掾吏起家，历任主簿、军师、中书监令，官至太傅，加侍中，录尚书事，封温博侯。倾其毕生之力，郭氏终成北齐新贵，跻身望族之列。但郭鉴为人，又与楚雄大不相同。若说楚雄是一发炮仗，言出则十方震动，那么郭鉴就是一个咂嘴葫芦，他若不想开口，你是掏也掏不出来。适才殿上，建武帝本欲借郭鉴之口诘难楚雄，郭鉴却毫不体察圣心，仅以片语应之，便缄口不言，让建武帝只能将楚雄再次轻轻放过。

建武帝审视的目光在郭鉴身上盘桓不定。他素爱让臣子猜度自己心思，而极少明言晓谕，以显示帝心之深不可测。然而郭鉴仍同先前一样垂手而立，状甚谦恭，却一言不发。建武帝心中隐有怒气。装疯卖傻，同样可恶！他暗自咒骂道。

“郭太傅可知朕将你留下是为何意？”良久的寂静后，建武终于问道。

“禀陛下，历州兵衅不断，孙彦无功即为有过。陛下需要扶植更为可靠之人，取而代之。”郭鉴不疾不徐地说道。

建武帝心中怒意渐消，嘴角微微扯起：“赐座。”

马上有黄门送上坐席，郭鉴谢恩后屈膝坐下，显出一些老态龙钟。

建武帝和颜问道：“太傅可否为朕分忧？”

郭鉴道：“陛下容禀，臣几年前持天子节，诏孙彦刺历州，并奉陛下暗谕巡视历州军备布防。臣路过兴城，见其守备严密异常，似与他处不同。可惜臣是文官出身，于军事并不通晓，看不出有何玄机，便请教布防之人。”

建武帝显出极大的兴趣：“说下去。”

郭鉴继续说：“兴城都尉当时向臣引荐了一人。臣观那人丰神俊朗，仪表不凡，未曾交谈先已折服三分。待问及城防之事，那人道，此城的布防暗合周易重门之义。系辞曰：‘重门击柝，以待暴客，盖取诸豫。’在兴城外实兵诸围，敌若来攻，使不得入，可保无虞。臣当时颇为叹服，却尚存一惑，遂问道，此计固可御敌，然不获大利。那人答曰，历州据水陆要冲，乃兵家必争之地，这些年干戈不息，民力渐凋。张隽治军有方，士兵皆效死命，若与之列阵交锋，纵能克敌制胜，杀敌一千，自损八百，惨胜如败，历州更将赤地千里，未见获何大利。故而，张隽搦战，自保即可。”

建武帝眉毛微微挑起：“照他所说，我北齐与那南陈竟成势均力敌之局？”

“臣当时亦作此问。”郭鉴从容一笑，眼中掠过一丝狡黠，“陛下可知那人如何应答？他当即摇头笑道，不然。沧江之南，以邗西丘陵与宕山山脉为界，东为邗州，中为历州，西为秦州。此三州者，高宗当年所复之地。自此，我军全据沧江，南陈门户尽失。利在不言。”

“邗州地势低洼，水网纵横，湖沼密布，大军跋涉不便，南陈鲜少由此出兵。秦州山川险固，又有郭起将军坐镇，非偏师可破。张隽率主力率犯历州，不过以攻代守。久则空耗国力，又战功不彰，终不免穷兵黩武之困。我朝暂取守势，非怯战也，实为韬光养晦之策。”

他稍作停顿，见建武帝凝神倾听，便继续奏对：“北齐之盛，本远在南陈之上，唯高宗连年征伐，府库暂虚。若能保边境无虞，与民休息，不出数载，必将兵甲精锐，粮秣山积，复其全盛之威。此乃固本之策，第一步也。既而国力充盈，可举雷霆之师，顺沧江而下。南陈腹地平畴千里，南北通衢，无险可守。我大军可长驱而入，直捣都城平章。南陈必举国震动，仓皇退守巴丘。此为第二步破势。待其立足未稳，我军乘锐奋进，急攻石岭关。此关一破，则南陈再无捍蔽，巴丘腹心之地可一鼓而下。此第三步定鼎之机也。三步既行，大事可定。纵使塞城铜浇铁铸，也是无济于事。是为平陈三略。”

建武帝听了啧啧点头，忙问郭鉴那人姓名。

郭鉴问：“陛下可还记得南陈故兴城太守陆梁？”

建武帝目光深邃：“如何不记得。昔年先帝征讨历州，兵锋所到之处，无不披靡，只有寥寥数郡，依旧负隅顽抗，兴城便是其一。且最难攻克。其余诸郡，不过是据城守险，连攻几日锐气尽折，无不告破。唯独兴城，依城为营，以战为守。先帝派郭起率领铁军攻城，那兴城太守陆梁率众将士背城迎敌，郡丞则率众文臣于城楼督战。偶有武将力竭欲退入城中，城上矢石俱下，绝不开门。三军知无退路，遂人人殊死，莫不以一当十。兵家言，置之死地而后生，至于极矣。后我军终仗势众，轮番迭攻，硬是将兴城将士耗干打垮。城破之日，积甲如山，血流漂橹，战况之惨烈，朕跟随先帝戎马多年，未尝一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