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鉴微微眯起了眼睛,仿佛在怀想过去:“臣当年以仓曹掾参司空军事,也恰在兴城。犹记连日大雨,兴城外四野成泽,及至战罢,血沃原野,潦水尽赤,实在是触目惊心,至今思之恻然。”
建武帝道:“陆梁其人,胸怀韬略,风骨嶒峻,确是大将之材。历州既平之后,先帝虽明诏广纳世族,以示怀柔,但郭起损兵折将之恨实难消弭,曾言永不叙用陆氏子弟。”
郭鉴微微摆首说:“郭起不过一时气话。孙彦掌管历州后,陆氏子弟已纷纷出仕为官。”
建武帝会意笑道:“所以那年轻人与兴城太守陆梁有关?”
郭鉴答:“不错,那人正是陆梁独子,名叫陆沛。”
建武帝面露满意之色,眸中却阴晴不定:“郭太傅既识陆沛,何不早早举荐?”
郭鉴为难说道:“臣系一介文臣,贸然举荐将领恐有越俎代庖之嫌。”
建武帝鼻中冷哼了一声,心中暗忖,分明是自保之心太强。昔日楚雄圣眷正隆,郭鉴圆滑,自然会避其锋芒,不会无端地举荐将领,得罪于他;今日建武帝与楚雄生出嫌隙,正苦无亲信,郭鉴再顺水推舟,解君之难。算盘打得真响!
建武帝腹诽着,面上浮起一丝冷笑,揶揄道:“郭太傅倒果真是汪汪如万顷之陂,澄之不清,扰之不浊,让朕难量测也。”
郭鉴蹒跚着离开坐席,就地顿首道;“臣不能早日为陛下分忧,请陛下治罪。”
建武帝眼睛眯了一下,换上和悦的神色,上前将郭鉴搀起:“太傅为国家举贤任能,若因此见责,岂不是朕太不近人情了。”
郭鉴躬身再拜,朗朗道:“陛下英明,有尧舜之风。然臣当日未即禀明,尚有一重顾虑。”
建武帝微微颔首,示意他说下去。
“陆沛此子,才略非常,必非池中之物。陛下若欲用之,都尉、护军等职,断难相称,必以上将军任之。臣若轻率举荐,而未能引动圣心,亦是徒然。故隐而不发,以待其时。”
建武帝以为然,立颁诏令,召陆沛入京觐见。
十数日后,兴城太守急奏抵京,言陆沛已降南陈而去。
建武帝急令取阅此前兴城战报。彼时长运、嘉应二城皆破,唯兴城得以保全,建武帝曾对太守马昭厚加封赏。此刻重读战报,于所列投降人役末行,赫然见“兵曹掾陆沛”五字!马昭以其位卑名微,未尝留意,而建武帝初阅时亦未识此人,竟自掠过。
建武帝猛地将战报掷于地上,暴喝道:“立刻将马昭槛送京师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