式乾殿中,建武帝正召集太子太傅刘掞、散骑常侍季常并几位太学博士共阅今岁太学试经文章。
依本朝旧制,太学每年举行试经一次,中者授官郎中。建武帝为了考察皇子学业,特诏太子萧睿及另两位皇子与诸生同试。试毕弥封,由羽林校尉径送太极殿。
阅卷毕,建武帝满面春风地问道:“依诸位看,今届试经之文如何?”
天心向来渊沉似海,臣下甚难窥测。今日难得喜形于色,众臣皆知其心悦然。几位太学博士逢迎圣意,盛赞本届生员才藻萃集,学风蔚然。
建武帝颇为受用,含笑复问:“诸卿既已阅毕,录取郎中数十,不知三位皇子可在其列?”文章仍旧弥封,众皆不知何人入选。
建武帝言罢,转顾侍立在侧的三子,投去期许目光。
太子萧睿年方弱冠,脸上棱角已悄然分明,如璞玉初经雕琢。此刻他容色沉静,眉宇间英华流转,一股青年锐气已沛然莫御。两位幼弟则略显局促,难掩青涩。
刘掞双目微瞑,唇角轻扬,若有成算。众人见状,便问:“刘公似已先知?”
建武帝亦投以问询目光。
刘掞躬身一礼,奏对从容:“二位殿下臣不敢妄断,然太子必在选中。老臣侍讲东宫十数载,于太子字迹,闭目犹识。”遂自录取卷中取出一函,众人开启弥封,果见太子名讳。
建武帝面浮欣慰,慈目端详萧睿片刻,复问:“诸卿以为,本届可有卓荦特出者?”
季常亦取一卷,朗声奏曰:“臣观此篇,可冠群伦。”
刘掞等人纷纷围至季常身边阅览。太学博士阅罢附议不绝,刘掞则微露诧异,不安凝视太子。萧睿目光幽沉,与他一触即离,仍作泰然之态。
文章呈于御前。
季常继续道:“建武初年,承丧乱之余,编户减半,南有遗寇。朝廷颁行屯田,乃以策问试诸生,咨以得失。今观此文,述及军屯、民屯之利,未逾旧论,然能切中时弊,指陈当今‘计牛输谷’之法,致丰年不得增收,凶岁民不堪命而相率逃亡。其议改行‘分田之术’,废定额而取分成。若得丰足军用,则摧灭群逆,克定天下,可计日而待。所言切中肯綮,识见超拔,宜列上选。”
建武帝览毕,面上亦现嘉许之色,便顺手拆开卷首弥封。众人正待听他宣布生员姓名,却见他怫然色变,一时间面面相觑,不敢作声。独见季常朗声问道:“陛下,敢问是何人所作?”
建武帝不答,狐疑望向太子——但见太子垂手恭立,神色静若止水。他将文章朝御案上一掼,冷冷道:“此人不是生员,不用再议。”
“非生员所作?”季常欣喜十足,躬身而拜,“莫非出自皇子之手?臣为陛下贺。”
建武帝颇为愤懑地扫了季常一眼。众人见状,更是噤若寒蝉。
萧睿挺身而出道:“父皇,此文既得季大人与太学诸公一致推崇,作者何人,为何不能明示于朝堂?”
建武帝面色陡然转寒,如刀目光直剜太子,片刻向侍立的黄门沉声令道:“七公主妄议朝政,你速召她前来,传朕口谕,严加申饬!”
“父皇!本朝未禁后宫言政,文懿太后便是先例。”萧睿激昂辩道,“七妹所言纵有不当,亦当明示得失。言者无罪,闻者足戒,岂可因言得咎?”
建武帝克制已久的拳头终于砸在了御案上。萧睿应声跪地,一双微红的眼睛倔强地直视建武帝。诸人亦纷纷跪伏,请建武帝息怒。
建武帝强抑怒气,森然道:“今日试经,除太学生员外,唯朕钦点三位皇子,何曾准允七公主与试?”
萧睿昂首抗声:“父皇明鉴,七妹文才韬略,岂在太学诸生之下?更远胜儿臣!”
“太子!”不等建武帝出言训斥,刘掞急声打断:“御前不可失仪!”
“父皇……”萧睿指节攥得青白,面容因极力隐忍而扭曲,那用力的样子似要将牙关咬碎。
正当殿内剑拔弩张之际,季常忽扬声而笑,从容道:“陛下息怒。此不过皇子、公主嬉闹,不慎扰了太学清议,何须与少年人较真?”
刘掞适时俯身,语重心长:“太子,谢恩吧。”随即率先磕下头去。满殿群臣随之齐拜,响起一片叩首之声。
式乾殿外,天光豁然倾泻。
萧桐今年刚满十六,身姿已见亭亭,眉眼仍是旧时轮廓,就连那份忧思也分毫未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