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七公主，奴才奉旨问话。”黄门趋步出殿，肃立于前。

“是。”萧桐轻声应道。

“跪——”尖细的嗓音划破殿前寂静，“你可知罪？”

“请父皇明示。”

黄门朗声宣斥：“太学试经，乃国朝抡才大典，你私递文章，扰乱典制，此其一；屯田为国策重务，你深处宫闱，妄议朝政，博取知名，此其二；太子素性仁厚，你挟手足之情，煽惑离间，此其三。本应重惩，念你年少无知，罚跪殿外思过。望你洗心革面，安守西苑。”

申斥既毕，萧桐怔在原地，面白如纸。黄门微微俯身，低声道：“七公主，谢恩吧。”

她重重顿首于地，声音哽咽：“儿臣……谢父皇恩典。”

萧睿一步步走出式乾殿时，将黄门尖利的申斥听得一清二楚。他年轻的面庞因激动泛起一片血色，举步就欲走到萧桐身边。

萧桐轻轻摇头，用目光制止了他。

他僵在原地，进退维谷，脸色愈发地红了。这时季常自身后赶上，一把提住他的胳膊，挟着他快步往阶下走去。

萧桐向季常投去感激一瞥，季常则微笑回应。

“姐夫，你别推我。”萧睿一面挣扎，一面压低声音说。

“殿下谋划既已落空，难道还要玉石俱焚不成？”

萧睿猛地侧首，一双炯炯的眼睛逼视季常。季常看到，他眼中两团幽深的野火，猛地跳跃起来，仿佛沉潜已久的决心在那一刻终于迸发。季常心头不由一凛。不待他反应，萧睿已决然挣脱，径自拂袖而去。

太学博士们原本不远不近地随行于后，见太子进退踌躇，皆垂首屏息，无人敢越前半步。此刻太子既去，他们纷纷快步趋过萧桐身侧，低眉敛目，佯作未见。偶有一两声压抑的叹惋，随风飘散。

“哗啦”一声，一叠高高摞起的表章被建武帝狠狠打翻，散落萧睿跟前。

“你自己看看，究竟做了些什么！”黑沉沉的式乾殿中只有建武帝和萧睿父子二人。建武帝愤怒的声音在大殿里空洞地回荡。

萧睿身形笔直，声音不响却字字清晰：“父皇息怒。依本朝成例，公主及笄之前，皆当赐号封赏。五妹六岁受封，其余姊妹亦在及笄前各有荣典。今独七妹例外，至今宫闱内外仍以行第相称，有亏天家体统。儿臣恳请父皇循例赐号，以正礼制。”

“好……好得很！”建武帝眼底赤红，声音因极力的压抑而微微震颤，“你如今手段通天。告诉朕，是如何串联这满朝文武，与你一同上书逼宫的？”

“何须儿臣联络？”萧睿振振有词，“为七妹请封，确是儿臣首倡，然太常主司礼仪，宗正执掌宗族，见礼制有亏，自当挺身谏言，尚书、御史、散骑诸官，皆是深晓礼义之士，自然懂得何事该附议，何事该反对。便是等而下之，如太学博士、典学、郎中之辈，虽人微言轻，也都仗义执言。诸臣所附议者，非儿臣，乃天下之公道！”

建武帝冷哼一声，带着揶揄：“照你此言，满朝文武连同你太子，皆是深明大义之人，只有朕一人是非不分？”

“儿臣不敢。”萧睿声调异常镇静，“《礼记》有云：‘道德仁义，非礼不成；教训正俗，非礼不备；君臣上下，父子兄弟，非礼不定。’儿臣今日所争，不过一桩依礼而行的公主册封常例，岂敢对父皇有半分不敬？倒是父皇，执意拒封七妹……”他话语微顿，抬眼迎上那道震怒的目光，一字一句问道：“真的不是对她，心怀偏见么？”

这便是诛心之言了。建武帝惊怒交加，猛地抓起御案上剩下的一本表章，朝太子奋力掷去。萧睿直挺挺地跪着，不闪不避。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那奏本正中其额，随即弹落于金砖之上。太子的额角立刻红肿起来，眼中亦泛起一层湿意。

建武帝默然良久，方才沉声开口：“我将你抚育成人，二十年来悉心栽培，呵护备至，就是让你今日这样质问我的吗？”他语气中大有伤痛之情，以至于忘记称“朕”，直言道“我”。

萧睿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，语气也有了哽咽：“父皇……父皇的养育深恩，儿臣一刻未敢忘怀。当年母妃去后，六宫皆有意收养，是父皇唯恐他人不能尽心，决意将儿臣安置于东宫，躬亲抚育。父皇日理万机，宵衣旰食，却仍将儿臣的衣食饱暖挂于心头，唯恐有丝毫疏漏。旧事桩桩，儿臣皆刻于心，岂敢有忘？”

建武帝眼眶亦微微泛红。

萧睿重重顿首，伏于地上，放肆嚎啕了一阵，再抬头时，初露棱角的脸庞上布满了泪痕，显得格外动情：“母妃去时，正值深秋，院中所植桐树尽数凋零，唯余两片枯叶悬于枝头，不肯落下。母妃召儿至榻前，执手嘱托：‘你与妹妹，当如这两片残叶，风雨同枝，永为依怙。’此情此景，如刻如镂，儿臣须臾不敢忘！”

建武帝流露出疲惫神色，支起头颅靠在御案上，许久没有作声。

“父亲……”萧睿颤声喊道，眼里仍旧泪光闪烁。

建武帝恍若梦中惊醒，抬起眼皮略显迷惘地看萧睿一眼，那目光停留在他额角片刻，他终于又闭上了眼睛，仿佛疲惫已极：“你出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