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郭鉴,叩见陛下。”
建武帝从奏疏间抬起头,满含期待:“可是有消息了?”但目光一触及郭鉴的沉重神色,那份期待便如烛火遇风,倏然暗了下去。
自郭鉴提及陆沛其人,建武帝便存了破格擢用之心。虽其后得知陆沛已南投陈国,但细究始末,建武帝以为过在马昭,遂罢免其官,声言永不叙用。众臣咸论马昭纵有过失,然力保兴城不失,已尽太守之责,不宜重罚。但圣意已决,众议难回。
建武帝对陆沛之才一再叹惋,渐生招揽之意。遂依郭鉴所奏,追封已故兴城太守陆梁,厚恤陆氏子弟,更颁明诏于天下,旌表了陆沛卫护兴城之壮节。凡此种种,皆为向陆沛示好。
建武帝犹恐不足,复遣郭鉴密赴兴城。乃知陆梁战死之后,族中惧祸,竟削其宗籍,夺其庙食。昔年所定婚约,亦为顾氏毁弃。陆母携子独居,含辛忍辱。待陆沛立朝,既正名于宗祠,遂登顾氏之门,直面斥其负义。时顾氏长女已适他人,陆沛执意求纳次女,重订婚约,待其成年,择吉完婚。昔日失落的尊严与家声,至此尽复。
“陛下,”郭鉴沉声奏道,“陆沛南奔后,其母便一病不起。太守屡请陆母修书劝子北归,皆遭拒绝。如今太守命陆氏子弟轮番侍疾,顾氏亦遣次女相伴,众人苦心劝说,陆母仍不肯转圜。据奏,陆母病势日笃,恐不久人世,一旦长辞,陆沛心无系念,则北归之路必绝。陛下之心愿,亦难期矣。”
建武帝默然良久,眸中神色几经变幻。最终,他缓缓开口:“郭太傅,此事你不必再管。朕自有主张。”
“七公主,陛下于式乾殿召见。”
御前黄门的声音在西苑响起,惊破了午后的宁静。于昭容指尖一颤,绣针连着丝线坠落在地。“所为何事?”她起身急问。
“公主去了便知。”黄门垂首应道。
萧桐泰然起身。历经诸般磋磨,她早已学会将心事深藏,此刻面上不见波澜,只淡淡道:“有劳带路。”
于昭容忙拉住她的衣袖,对黄门道:“我随公主同去。”
黄门微微蹙眉:“陛下并未宣召昭容。”
“于娘娘,我无事的。”萧桐安抚道。
于昭容怒目看向黄门,黄门识趣退至门外:“请公主速行,莫让陛下久候。”
待外人离去,于昭容立即正色道:“你还不知道厉害?”
自上次在式乾殿外罚跪后,于昭容便落了心病,每每见她,总要将那韬光养晦的道理念叨一遍,翻来覆去,无非是怪她行险妄为。此刻萧桐佯作淡定,内心实则极为烦乱。
“于娘娘总是怕这怕那,我看连树叶掉下来,亦怕砸了头。”
于昭容却不恼,只执起她手悉心叮嘱:“待会儿面圣,切记守拙谦抑,莫要锋芒毕露。”说罢不容分说,执意携她一同出了西苑。
式乾殿门缓缓打开。于昭容当先而入,深深一拜道:“臣妾向陛下告罪。”她声音尚且平稳,但额头却已渗出一层薄汗。
建武帝正伏案批阅奏章,抬头看见她,略有诧异:“于昭容来了。”他搁笔,问道:“你何罪之有?”
一听到建武帝的声音,于昭容立时心绪浪涌,她暗暗调息,凝声道:“臣妾教养无方,致使公主失仪,惹动圣怒。公主年少,若有差错,皆是臣妾之过错。”
建武帝目光在她微颤的肩头停留片刻,沉声道:“半月前的事了,于昭容此时告罪,不亦为晚。”于昭容闻言,面色不由苍白,额间细汗顷刻汇成珠粒。她方欲再陈己过,却闻建武帝轻笑一声,声气倏尔转为温和:“昭容多虑了。你先去吧,朕与公主单独一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