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昭容一愣,未解其意,但窥见建武帝神色温煦,心下暂且稍宽。她依言告退,离去时担忧目光无声凝注于萧桐,似有千般嘱咐。
这是十多年来,萧桐第一次如此近地面对他的父皇。父皇的面容与神情,乃至说话时目光的每一瞬流转、眉宇的每一次起伏、唇边的每一丝细微牵动,皆于她眼前鲜明地跳动,竟让她生出不可置信之感。
“儿臣向父皇请安。”她跪下,声音虔诚。
“上回罚跪,膝盖可还疼么?”建武帝温言问道。
萧桐心中震动——这是多年来父皇第一次问及她的感受。她仿佛久处寒冷之人忽然迎上一阵暖风,不由屏住了呼吸,顾不上享受暖意,只浑身僵硬着,唯恐是梦。
“坐吧。”建武帝和蔼地指了指身侧坐席,与她促膝而谈道,“前次你所奏分田之术,朕已命大司农召集群臣议处。”
萧桐闻言愈发惊异地望向父皇,竟一时忘了移开视线。
建武帝神色恳切,俨然一片慈父心肠:“父皇罚你,你莫要记恨。你久居深宫,不谙治国之要。须知知之非艰,行之惟艰,稍有差池则遗祸无穷。朕当日动怒,正是深恶空谈误国之弊。”
“这分田之术,丰年可实仓廪,荒年可活黎庶,然于民便,于官却大不便。现今佃科之法,委权郡县,定额上缴,岁终考成,纲目井然。若行分田,则朝廷须亲理阡陌,方能尽察农情。否则小民狡黠,地方欺隐,岁入或反不及前。然欲统御四海田亩,实非易事,非但要另设曹司专理屯务,还须重整乡野编户齐民。此实开天辟地之更张,非一纸诏令可竟全功。”
萧桐听建武帝这般耐心剖析,心中感动不已,眼眶泛红,垂首轻道:“儿臣见识浅薄,求父皇宽宥。”
建武帝安抚道:“年少有此济世之志,已属难得。” 言毕执起案头奏表一封,道:“此乃太常所奏册封典仪,朕已准奏。”
萧桐一惊一喜之下,几欲流泪。
建武帝此时感慨良多:“光阴弹指,你竟已过及笄之年。犹记当年,朕与太常商议,欲立你母妃为后,往复磋商半年之久。本拟在立后大典时,一并赐你封号。怎奈后来……你母妃一病不起,这两件事便都搁下了。”
步贵嫔生前向来是宠冠六宫的人物。
她本是北方异族宗室之妻,亡国之时,为当时统兵的皇子萧恪所掠,纳为良娣。在潜邸时,步氏便为萧恪诞下一子一女,即萧睿与萧桐。
萧睿是长子,自降生起,萧恪就对他分外喜爱。更兼其子嗣单薄,多年来仅得萧睿一子,故格外对他细心护持。他登基之初,便将年仅六岁的萧睿立为太子,以正名分,绝他人觊觎之心。步妃的圣眷优渥,自有她风华绝代的缘故,然人多道,亦与萧睿太子之尊、母凭子贵不无关系。
萧桐素闻宫闱传言,父皇曾将凤位属意于母妃,然宗正以母妃乃再嫁之身,力谏不允。父皇初登大宝,尚无乾纲独断之力,此事遂延宕未决。因母妃终未正位中宫,萧桐只当是以讹传讹,不曾轻信。而今亲耳听父皇说来,方知字字是真,心下不由一震。
此时,建武帝将奏表递出:“你的封号是朕亲拟。”
萧桐双手恭谨接过,“嘉信”二字赫然映目。建武帝之女,依制皆以“嘉”字为序。大公主谓嘉元,五公主谓嘉祯。
“人言为信。《论语》有云:‘人而无信,不知其可也。’言出如山,诺重千金,此乃立身之本,亦是治国之基。” 建武帝目光深沉地注视着她,“小桐,你一心为父皇分忧,日后,也定不会令朕失望吧?”
萧桐手捧奏表,宛若呵护着易碎的珍宝。她抬眸迎上父皇殷切的目光,不假思索便道:“父皇但有所命。”见建武帝微微颔首,神色莫测,她又恭声追问:“不知父皇有何差遣?”
建武帝目光依旧慈和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:“你可愿——奉旨出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