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桐回到西苑时,于昭容与王锦早已在宫门前翘首以盼。见她神情恍惚,于昭容连忙上前牵住她的手,引她入内,轻声问道:“小桐,陛下与你说了些什么?”
萧桐如梦初醒,语气平静无波:“父皇赐我封号‘嘉信’了。”
于昭容与王锦闻言,皆有喜色,却听萧桐又说:“父皇令我出降。”二人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。
“公主方才十六,出降是否太早了些?”王锦语带不平,“听闻袁贵嫔的五公主,可是要留到二十呢。”
于昭容凝思片刻,强作笑颜:“也好。公主及笄后便可出降,十五岁离宫的也不在少数。小桐十六了,嫁人离宫……也好。”她声音微颤,只好略作停顿才问,“却不知是哪家公子,有这样天大的福气?”
萧桐艰难开口:“是位世家子弟。其先祖有功于朝,曾封寿乡侯。后世虽渐湮没无闻,好在易城故里,门楣之光犹存。”
“易城?那不是远在楚州沧江之畔吗?”王锦几乎要跳起来。
于昭容强抑悲怀,依旧笑着:“好,好,离这皇宫越远越好……”
萧桐终于泫然泪下:“于娘娘,我……我再也见不到您了。”
于昭容见她这般,心头酸楚,却仍强撑着安慰:“傻孩子,说的什么傻话。”
“于娘娘,”萧桐哽咽道,“父皇命我三日后便要启程。在此之前,除西苑外,此事……秘而不宣。”
于昭容与王锦闻言,皆是一怔,面面相觑。
“连太子殿下也不能告知么?”王锦问道。
萧桐默然垂泪。“于娘娘,”她泪眼中忽地升起一抹决绝之色,“此去千里,我有一言盘桓心中多年,若再不问,只怕此生再无机会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宫中传言,说父皇待我疏远,别有隐情——娘娘久居深宫,必知其中真相。”
于昭容神色骤变,下意识避开她的视线。
萧桐却步步紧逼:“还有阿翁,你也知晓,是不是?”
王锦满面愁苦。
“够了!”于昭容厉声呵斥,“帝王之家向来薄情,自古皆然。你母妃若在,今日也未知是何光景。放眼后宫,备受冷落的,又何止你一人?偏你执意要寻个明白,可知这执念早晚要害了你!”
“陛下为何秘而不宣?正是怕太子阻拦,伤了父子情分。帝王之心,岂能困于私情?当年六宫争养太子,陛下为何不允?如今太子屡次为你忤逆君父,已犯了大忌。你可曾想过,二皇子、三皇子都已渐次长成……”
说到此处,她怒意已消,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无限伤感:“我早劝你谦抑自守,你偏要强争意气。如今远嫁,未尝不是幸事。这四方宫墙,多少人想逃却逃不脱。离了这是非地,便也忘了这些伤心的旧事吧……以小桐的才气品貌,何愁不得夫君爱重,从此琴瑟和鸣,儿女绕膝,亦算美满……为母者平生之愿,至此足矣……贵嫔泉下有知,也可安心了……”
萧桐被她一番话说得垂下头去,只默默拭泪,良久才哀声道:“于娘娘说得是,我早该断了那些痴心妄想……我再不能拖累睿哥哥了。”
于昭容闻言眼眶一热,却不愿与她相对垂泪,忙岔开话头:“只是这三日光景,如何备得齐嫁妆?幸而我平日陆续攒了些……”她边说边急急转入内室,呼唤左右,声音却带了颤,“快将我那个陪嫁的紫檀匣子取来。”
内室随即传来一阵翻找之声,起初还听得见珠玉相击的脆响,渐渐只余低低啜泣。
忽然珠帘急响,于昭容快步而出,面上泪痕犹在:“三日实在太急!断断不可!我这就去求见陛下!”说着,一路奔出西苑。
三日后黄昏,阖宫宁静,西苑却一片离情别绪。于昭容不堪离别之苦,只将萧桐送到宫门外,便悄然隐入朱门之后。
王锦说:“公主,别嫌奴才走得慢,让奴才再送您一程。”王锦自受杖责,虽逃生免死,但左腿已跛。此刻主仆二人相互扶持,缓缓行走在深长的宫道上。暮色中的宫道格外幽深,往日熟悉的砖瓦墙垣,此刻都仿佛生出了记忆的藤蔓,缠绕着她十六年的悲欢往事,无声地将她缚住,越收越紧,教人几近窒息。
“公主,于娘娘尽力了。”王锦叹气道。
这三日间,于昭容屡次求见陛下不得,又转托旧主袁贵嫔代为求见,亦无济于事。
“于娘娘的心我知道,”萧桐动情说道。这些年来,虽然于娘娘不能全然明白她的心事,总是对她横加劝阻,但十数年如一日的悉心照料,已是毕生不可忘的温暖。“阿翁,代我好生照料于娘娘。”
“奴才谨记。”王锦郑重应诺。
“宫中诸事我皆可放心,唯有兄长……”萧桐目光忧愁,语声低回:“明日朝堂,父皇将颁旨册封,并诏告出降之事。纵是木已成舟,我仍恐兄长一时情难自控,殿前失仪。父皇天威难测,耐心终有尽时,睿哥哥再不可如往日那般率性而为了。”她紧紧握住王锦的手,殷殷嘱托道:“阿翁,待我去后,劳你走一趟东宫。将一切事情缓缓告知于他,定要让他明白,此番远嫁,我心甘情愿。”
王锦听至此处,洒泪道:“公主,奴才无用……”萧桐亦动容。他继续追忆道:“奴才家贫,少时便入王府为宦。只是天性愚钝,行事多有错漏,尝尽人情冷暖。幸蒙贵嫔娘娘不弃,准允随侍左右,从未苛责半句……如此深恩,奴才今生难报。公主所托,奴才万死不辞。只是公主此去……万望善自珍重,惟愿此生平安顺遂,得享喜乐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