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仆说话间,已行至皇城门下。因这桩婚事秘而不宣,仪仗一切从简。公主车驾不设卤簿,随行士兵皆玄甲肃列,萧桐与贴身侍从亦只着素常服饰,箱笼不过数件。整队人马静默而立,不见半分喜色,倒似一班待发的戍边征人。
卫尉刘统向萧桐抱拳道:“臣在此等候公主。”
萧桐客气还揖道:“刘大人职司宫禁,常随御前。今日有劳大人亲送楚州,千里迢迢,实在辛苦。”
刘统肃然应一声“不敢”,将公主引上马车,转身扬声道:“启程——”
车行良久,已然来到邺城郊外。刘统突然勒马回身,凝目远望。他武艺精湛,耳力亦极佳,虽相隔尚远,却分明辨出一队人马正疾驰而来。为谨慎计,他命队伍照常前行,独自驻马原地观望。不多时,烟尘起处,数骑如风驰至。
刘统神色一凛,手按剑柄,目示亲卫列阵相迎。但见当先一骑飒沓而至,猛地收缰勒马——他指节顿松,利落翻身下拜:“太子殿下何故来此?”
“休得多言!”萧睿飞身下马,他身着居家常服,显然出行仓促未及更衣,“公主何在?”
刘统恭谨问道:“太子殿下此来,是否传达陛下圣谕?”
萧睿冷冷道:“让开!”
刘统不为所动,执礼如初:“臣奉旨护送公主前往楚州,未曾闻诏命殿下与公主相见。职责所在,望殿下恕罪。”
萧睿怒意顿生,扬鞭厉喝:“让开!”鞭影落处,一声脆响击在刘统肩甲。
刘统身形如山,分毫未动。
萧睿愤怒已极,正要挥下第二鞭——
“睿哥哥!”萧桐已自车中步出,卫兵环护在侧。
“小桐!”萧睿怒容顿敛,化作满脸焦灼。
萧桐转向刘统,盈盈一礼:“刘大人,请大人通融片刻,容我兄妹作别。”她眼中含泪,语声凄婉,“此去一别,再见无期。只求片语,不敢久耽,万望大人垂怜。”
刘统见她如此,心下一软,侧身让道:“前路尚远,请公主快些。”
“小桐,你为何不告诉我?”萧睿情急之下,一把攥住萧桐双肩。
“睿哥哥,即便说了,又能如何?”萧桐垂下眼帘,目光落在他沾满尘土的衣袍上,“你看你,风尘仆仆地赶来,衣裳都脏了。”
“你当真情愿嫁去楚州?”萧睿手上微微用力,逼她目光相对。
泪水倏然滑落,萧桐推开他手,侧身引袖擦拭。再回首时,唇边已凝着一丝苦涩笑容:“是,我情愿。这是唯一能让父皇对我改观的机会。”
“你说什么傻话?”萧睿大为不解,声音因激动而变得高亢,“你远行在即,就要离开我,也离开父皇了……他如何看待,还重要吗?”
“婚事是父皇所定,我若违逆,岂不是惹他不快?”萧桐语声轻柔,却带着一丝颤抖,“我是公主,总要出降的。父皇所选……想必不会有错。”
“那也不用去楚州这么远!”萧睿声调凄厉,面上悲愤交加,似乎一无所惧:“你只需说一句不愿意,我即刻带你回宫面圣,求父皇收回成命!”
萧桐不答,温情脉脉凝望萧睿。萧睿见此,神色渐和,亦留恋不舍地看她。
“只要睿哥哥仍是太子,我兄妹何愁没有相见之日?”萧桐依旧含笑,泪水却不停流出。
萧睿动情地攥住她的衣袖,眼中亦盛满泪水:“那是自然。待他日……我必册封你为长公主。还有驸马,不论贤愚,我都厚加封赏。若是你不喜欢他,我便令你们离绝,为你另择良配。”
“那便说定了。”萧桐忽然哽咽难言,“睿哥哥,你定要……好好做你的太子……”
兄妹紧紧牵住彼此衣襟,汹涌对泣。
刘统立在不远处,目睹此情此景,亦不禁黯然神伤。
再次启程时,刘统回首望去,见萧睿仍牵马伫立原处,不舍的目光紧紧跟住公主车驾,一路相送。直到很远很远,还能看见地平线上的小小人影,笼罩于残阳之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