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章城外,烟柳漠漠。一架马车自远而近,行车迟迟,时停时走,全无归客应有的急切。在将抵城门之际,驾车人轻引缰绳,马车停驻不前。他独坐车辕,举目望向那巍峨的城门,目光中一片迟疑不决。
马儿轻刨地面,似是无趣,打了个响鼻,低头悠闲地啃食起道旁的青草。过了很久,车中传来一名年轻女子叹息般的声音:“刘大人,进城吧。”
驾车人闻声,握缰的手微微一紧。静默数息,他终是扬鞭虚挥,带着几分沉重,催动马车再次缓缓向前。
“劳驾,陆沛将军府上怎么走?”驾车人向守城士兵问道,声音低沉。士兵好奇打量,这一人一马都风尘仆仆,神色黯淡,俨然是长途跋涉而来。
“我等自将军故里而来,有要事相寻,烦请指个方向。”他又说。
士兵方欲抬手指路,忽闻不远处蹄声杂沓,数骑卷尘而至。他眯眼望向来处,唇角倏地扬起:“巧了,当先那位,正是陆将军。”
刘统循声望去,但见尘烟开处,一骑神骏疾驰如飞。马上之人辨不清面容,却身姿挺拔,犹如渊渟岳峙。这一行人马驰至城门前,蹄声渐缓,尘沙落定,但见陆沛面目俊朗,神色粲然。
守城的士兵齐声问候:“陆将军!”
陆沛于马上略一拱手,目光从容掠过众人。
刘统目光涣散,静静望着前方,仿佛内心在忍受剧烈的挣扎。直到陆沛策马经过其旁,他指节无声地收紧,却终究没有出声。
“陆将军!”
车帘一动,车上女子探身而出。刘统这才当先迅捷跃下车辕,伸手将她扶下。
陆沛闻声勒马回望。
“陆将军留步,”那女子自车中取出一方素布包袱,双手郑重捧至身前。
陆沛眼中的光华倏然一黯。他翻身下马,步履间竟带着几分迟疑,目光紧张地落在女子身上,仿佛害怕她即将道出的话语。
“陆老夫人她……病殁了。”
陆沛闻言,神色顿时灰败,马上的凛然英气远远遁去。他双手微颤,接过包袱,指尖触及熟悉布料的刹那,热泪再难抑制,洒落于亡母旧衣之上。
萧桐在陆府中枯坐良久。顾影……她默念着自己陌生的名字,心中忐忑不安,仿佛利刃悬而未斩,令她如坐针毡。一直等到日影西移,陆沛方才迟迟现身。他此刻神情委顿不堪,与半日前相见时已判若两人。
“顾姑娘久候。我已暂时安置亡母衣冠……”陆沛声如枯弦,话至一半似乎难以为继,静默片刻才继续说,“自沛去后,家母全仗顾姑娘悉心照料,如今又不远千里亲奉遗物。此等大恩,沛此生难为报也。”说罢,就席一揖到底。
顾影颇为触动,但仍字斟句酌地说:“陆、顾二姓既有婚约在前,此乃分所当为。本欲长奉慈帏,孰料子欲养而亲不待,长留此憾。”
“顾氏已然退婚,是我一意孤行,强续旧盟。如今想来,这般执着颜面,实是委屈姑娘了。”
“此话从何谈起。世家重诺,婚约既定,岂有反复之理?”
陆沛自怀中缓缓取出母亲遗书。这封遗书顾影看过,无非是劝他归齐云云,是仿陆母笔迹而作,形神俱备,几无破绽。然此刻见他郑重取出,还是不由得浑身一紧。
“母亲生前虽未明言,但我深知她与父亲情深,始终怀恋故国,”陆沛忆及亡母,面色沉痛,目光涣散如絮,“我出仕北齐之时,母亲虽未有一语相阻,然儿岂不知母志。她既不忍见我执刃向南陈故旧,又深恐我埋没北齐,负此七尺之躯。然自先父殁后,我母子见弃于宗族,除名削籍,连顾氏亦断然退婚。母亲廿载茹苦含辛,我若不能乘时而起,出人头地,岂非枉为人子?”
陆沛稍一停顿,斩钉截铁道:“因此可知,这封遗书定是伪书。”
顾影听时,冷汗已涔涔而下,心中千回百转,此时却无一言以对。
“想必是朝廷施压,太守威逼,令姑娘赍书至此招降。”
顾影心头剧震,不由望向陆沛,却见他目光坦荡,没有半分试探神色。既无良策,便顺势应道:“确实如此,然于伪书一事……实不知情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凄然如泣。
陆沛颔首,道:“姑娘无须担忧。我虽不才,亦知君子不夺其志。既然令叔父行程匆促,未及相候,待府中丧仪毕,我自当修书一封,奉还庚帖、盟书,遣稳妥之人护送你北归。断不使姑娘名节有损分毫。”
顾影又是大为惊诧,但此刻六神无主、茫然失措,只好默然依从。
顾影临水独坐。今夜月色朦胧,星辰昏暗,寒潭幽深,倒影沉沉。她恍惚记不起何时来到的这方潭水边,亦不知何时,手中怎么便多了一张琴——是了,依稀是从某处虚掩的轩室中取来的。
这些时日客居陆府,虽仆从侍奉周至,她心底却似筑起一道无形高墙,将所有的暖语温言都隔绝在外。有时想回应点什么,却开口忘言。这些日子里,她只是一直在想,不,连思绪也是断断续续,如同深陷无边泥沼,沉滞、缓慢、欲抽离而不能。她思绪沉浮,都想了些什么呢?她想起高不可攀的父皇,任她如何努力,从未给予半分温情;想起血浓于水的兄长,在长亭中与她执手对泣、依依惜别;想起生性怯懦的养母,听闻她远嫁时欲哭无泪的表情;她想起所有这些年迷惘、惆怅、不甘、悲愤、绝望的时刻……她感到剜心蚀骨之痛,可痛到极处,竟也似隔了一层,只剩下麻木。
她突然感到指尖有一股凉意,是熟悉的琴弦的温度。于是琴音便自她指下缓缓流出,初时不知奏的是何曲调,只信手拨捻,随意而至。琴音往复不绝,缭绕如丝,渐渐地渗入耳畔,她混沌的思绪清明几分,忽然想到陆沛。陆沛……多么胸怀磊落之人,幸赖他从未疑心,我今日还能苟延性命。
但是,陆母的遗志,难道太守乃至乡中耆老,竟无一人知晓?父皇亦不曾思量,陆沛既不慕高官厚禄,却甘愿弃母南归,所图究竟为何?如此轻率定夺,岂非将我置于死地?
——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