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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知音初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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思绪至此,琴音戛然而止。

莫非……父皇当真不惜我性命?陆沛君子之风,意欲将我完璧归赵。可北齐上下,还有谁愿相认?朝野皆知,北齐的七公主,可是早已嫁与乡侯为妇了……她骤然想起临行前父皇的话,开弓没有回头箭,此刻方才明了其中真意。

父要子亡,子不得不亡。

琴音乍起,转作激越,愈行愈高,往而不复,终化作一声裂帛般的悲鸣,骤然止歇。万籁俱寂,唯余夜风吹拂,潭间月影随波晃动,碎成粼粼寒光,幽沉地闪烁着,仿佛无声的邀约——来吧,那些纠缠不休的噩梦,便当随此月影,一同逝去。

她推开琴,纵身一跃。

顾影醒时,只觉额角沉滞,脑中混沌如雾。她欲忆前事,却一无所得,只觉通体仍似浸于砭骨寒水之中,呼吸间如有巨石当胸,气息奄奄。神思恍惚之际,眼前晃过一张形容枯槁的脸,愁眉深锁,愧色满面,他嘴唇启合,仿佛在与她说话:“……虑事不周,未知姑娘胸中自有丘壑,几误姑娘性命……”但其声若隔云山,字字朦胧,难辨其意。顾影深感神衰力竭,只想闭上眼睛,长眠不醒。

再次悠悠转醒时,顾影隐约听到耳边有泠泠然的琴声,闻之犹如冰雪在心,有涤尘入静之效。随即又听到一个小姑娘的声音:“君侯,顾姑娘醒了。”

琴声骤歇。

顾影恍惚半晌,才渐渐辨出说话之人是侍奉她的婢女。那她所称的君侯,啊,是陆沛。想到陆沛,她心头便是一阵虚怯,不由惧意丛生,然而,他却也是她此刻唯一敢望之人,是她全部希冀所托。

门被推开,眼前进来的人,又与那日谈话时大不相同,他迅速消瘦下去,脸上骨骼清晰突起,古人言哀毁骨立,莫过于此。

陆沛移至塌前数步之距,敛襟而立,满脸沉痛自责:“是我莽撞,几乎铸成大错。顾姑娘千里相投,必有难言之隐。我若仓促送归,实损姑娘清誉,更使姑娘独对朝廷诘责,陷姑娘于绝地。顾姑娘既以生死相托,我虽非君子,亦当竭诚相护。姑娘且在此处静养,余事不必挂怀,但凡我在一日,必为姑娘谋划周全。万望珍重自身,勿再存轻生之念。”

顾影闻陆沛言辞恳切之至,纵然心绪纷纭,亦感到心头灼灼发热,枯涩眼中不由滚下两行热泪。

“姑娘既已了然,我就不再叨扰,就此告退,请姑娘安歇。”说罢,陆沛又向婢女低声嘱咐,方才离开。

顾影只觉连日积压的沉郁倏然消散,身如片羽,飞入云端,不过片刻,便安然沉入梦境。

不知睡了多久,顾影被光怪陆离的梦境惊醒,醒来时见冷汗已浸透衣衫。窗外天光正亮,暖意融融,她却觉得周身寒意凛凛,绝望好似久埋地底的幽泉,又开始汩汩涌现。婢女闻声而入,侍奉她沐浴更衣,又奉上温热膳食。可顾影仍困于梦中残影,神思迷离,魂不守舍。枯坐半晌,蓦然回神,才知黑夜又至。婢女扶她安寝,她却久久不能成眠。正怔忡间,窗外又传来叮咚琴音,聆听良久,神色渐舒,终于入梦。

时间慢慢过去,顾影连日来的紧绷心绪渐次松弛,那些诡谲的梦境也悄然退散。婢女活泼,时常与她闲话家常,她也逐渐有所回应。她已将自身处境细细想过,既知前路茫茫,倒不如振作精神,将那些纷乱杂念一一剪断,只在这方寸天地间,勉力安顿身心。

一日午后,陆沛前来探望。他拿来一身缌麻孝服,说道:“姑娘既居陆府,宜与府中上下同遵丧礼。依制,你若过门,当服齐衰杖期。然……”他语声微顿,眼底流过一丝体恤:“眼下你病体未愈,齐衰之礼苛重,恐于调养有碍。依我之见,姑娘暂服缌麻,略尽心意便好。待除服之后,京中风物宜人,姑娘可从容游览,届时结识二三好友,日常相伴,也能寻得几分安乐。”

陆沛见顾影静默不语,又劝慰道:“我知姑娘此来非出本心,然既来之,则安之。姑娘若不弃,不妨视我如兄长,府中诸物皆可随意取用。”说着,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钥匙置于案上。“府中庶务,素来疏于打理。若姑娘得暇,愿托付中馈,一切用度皆由姑娘裁度,绝不干涉。”语至此处,他忽想起什么,忙嘱咐道,“只是姑娘尚未痊可,万勿过劳。”随后敛容正色,道:“待孝期届满,若姑娘觉我尚可托付,便结秦晋之好,若另有打算,我必为姑娘筹谋,绝不相负。”

顾影心中感动之至,适才不语,实因喉间哽咽,一时竟难成言,此刻她勉力平复心绪,轻声道:“何德何能……怎敢承君侯如此深情重义。”

陆沛听她应答,眉宇顿舒,温声驳道:“姑娘差矣。自今日始,你我便为至亲,切莫自外。”

顾影颔首,复相询道:“君侯为何未着齐衰之服?”——今日陆沛确实只着一身素服,而将腰绖系于素服之外。

陆沛见她观察细致,思绪清晰,不由宽慰,解释道:“国家多事之秋,陛下特旨夺情,命我素服理事。正欲赴衙署,顺路特来探问姑娘病体。见姑娘气色渐清,我便安心了。”

不久,遂告辞而出。

又一日午后,顾影卧于榻上,方欲小憩,琴声又至。自她病后,每逢午后沉寂、夜半无人,总有这琴声如期而至,伴她入眠。如今她气力渐复,神思渐苏,此刻了无倦意,便起身循着琴音缓步寻去。

但见陆沛正独坐水榭之中抚琴,见她前来,指下琴音渐歇。顾影行至他对面敛衽而坐,谢道:“连日来,承蒙君侯不避丧期,为奏《普庵咒》静心安神。今既痊可,不敢复扰。”

陆沛见到顾影唇颊间已见血色,目光清亮,似与常人无异,微笑道: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他正欲收琴,忽想到一事,便说:“姑娘琴艺,令人心折。”

顾影一时茫然,不知陆沛何时曾听她抚琴。

“那夜更深,偶闻潭边琴音。只怪我才识浅陋,未识得是何曲目?”原来那夜,陆沛正是为琴声牵引,方见到顾影投水一幕,因而及时相救。

顾影回忆片刻,才道:“并非名谱,不过我随心而作。数月前与家叔南下,途径郁水与扬水交汇之处,见云雾缭绕,遮蔽远山,茫茫不见前路,心有所感,便成此调。那夜中宵难寐,不知怎的信手抚出……让君侯见笑了。”

“若以技艺论,姑娘一气流转,指无滞机,缠绵悱恻,往复不尽,令人叹为观止。只是曲意过于凄楚,令人闻之悲怆。”

陆沛语毕,见顾影眼中又有忧色,顿时醒悟道:“是我失言了,不该再提这些旧事。”他神色紧张,急欲弥补前愆,忙把琴重新摆好,问道:“姑娘若有闲暇,请为我指点一二。”

阳律乍转,葭灰始飞,陆沛指下渐有和风淡荡之意。一曲《阳春》,顾影会意,展颜一笑。陆沛心下稍宽,正待续弹,忽然心念一动,指尖曲调蓦然一变,转而慷慨,铮铮然有铁马金戈之声。顾影闭目凝神,息心静听。

曲毕,顾影感叹:“纷披灿烂,戈矛纵横,好一曲《广陵散》。” 她心绪为琴声激荡,此刻神采湛然。“只是正声返魂第七段原为角调,君侯却翻作宫调……”她声渐低回,边思索边缓缓道,“聂政市井之人,鼓刀以屠,而严仲子以卿相之尊,千里结纳。聂政感其知遇,剌杀侠累于阶前,功成后引决自裁,割面、剜眼、剖腹,暴尸于市。世人皆以为聂政身后凄凉,应奏角调,今日听君侯一曲,方知大错。聂政士为知己,死得其所,有古仁人之风,正当以宫调,显示其心悲壮。”

陆沛闻言,眼神倏然亮起,苍白面颊浮起一层血色。他似有万千言语,却终未成声。顾影疲惫,起身告辞。行至中途,身后水榭内琴音再起,一时作高山,一时作流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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