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陆沛和顾影的马车到达相府时,管家已在门口等候,他客气地将二人引进府内。
府内屋宇纵横,却青砖素瓦,未加修饰,其间古树虬曲,绿竹环绕,清幽雅致。顾影暗暗吃惊——若不知内情,还以为走进了哪户诗书人家,而非显宦宅邸。
在她看来,张隽不仅是显宦,甚至称是权臣都不为过。参决立储,一言轻重,足为社稷之镇,岂非权臣乎?
张隽中兴社稷,陈裕自此深倚赖之,诸事皆问过丞相乃行。这是远近皆知之事。
还有的事,则更为隐讳难言,流闻四方,虚实莫辨。
陈裕膝下有二子:长子陈宪,气性高强,为侧妃所出;次子陈实,品性敦厚,为继后所出——既灭西巴,为绥靖旧邦、稳固人心,陈裕纳西巴宗室之女,册为新后。
是时陈裕年迈,而太子之位悬置多年,其心之踌躇,可想而知。陈实虽有嫡子的名分,然年在冲幼,且资质平庸,恐怕难堪大任,而长子陈宪性情狭狷,每与臣下争论,不思纳谏听议,动辄以皇子之尊屈之,全无人主气度。
传闻,正是在同张隽的一次密谈后,陈裕终于决定立陈实为太子。
顾影惊诧之余,正自默想,隐约听到叮咚的琴声。穿过几道回廊,琴声由远及近,敲金戛玉之声铿然入耳。树木掩映下,丞相一家正围坐奏琴,奏的是一曲《墨子悲丝》。
“陆大哥。”一个妙龄少女最先发现他们的到来,她清脆的喊声打断了张隽的演奏。陆沛朝她点头致意。她笑起来,眉眼间尽是欢喜。
“丞相,夫人。”陆沛领着顾影向二人请安,“打扰了大家的雅兴。”
眼前的张隽须发花白,脸上也密密爬满皱纹,尤其是眉宇间的两道竖纹,更是深刻可见,宛然半个风烛老人,只有一双精光内蕴的眼睛,还支撑着名臣气度。张隽官拜丞相时不过是三十出头的年纪,凭借十万精兵硬生生将北齐拒挡在沧江一线,是何等的英姿勃发,只是短短二十年光阴,竟使他苍老得如此之快。顾影暗自惊叹。
他今日是十分家常的打扮,又与顾影心中那权臣的形象大不相同——他身穿一件棉布袍衫,想必是年老畏寒,外披一件斗篷,玉冠束发,风致洒然。身旁的张夫人宽颐广额,一双眼睛时刻含着笑意,让人一望即生亲切之感。
“哪里。我正听得发闷。”丞相和夫人尚未开口,少女却赶紧说道。顾影此时仔细看她,一张圆脸尚未褪去稚气,眼如水杏,很是娇俏。
“果儿,见过你顾姐姐。”张夫人向她令道。
女孩秀眉微蹙,不甚情愿的样子,叫了一声“顾姑娘”。
“顾姐姐。”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接上来。顾影低头,见一个小小男孩正仰面望着她。他一笑,露出两排细细的稚嫩牙齿,面颊上的笑涡深深陷下去,可爱极了。
“这位是丞相的长女张果姑娘。这位是小公子张采。”陆沛介绍。
张采听了,便也学舌道:“我是小公子张采。”随即把两只小胖手抱成一个拳,向顾影拱了拱。大人纷纷笑了。
“还不及你弟弟懂规矩。”张夫人嗔道,然后向顾影伸出手:“来,顾姑娘,坐到我身边。”
张夫人执着顾影的手,同她聊了些家常。顾影早有预备,因此从容应答。
“张夫人,顾姑娘萍踪孤寄,于平章无亲无友,奈何我重孝在身,未能周全,心实难安。盼夫人能代为照拂一二,时常携游,以解索居之寂寥。重劳之处,先行拜谢。”陆沛说得诚恳。
张夫人慈爱应道:“那是自然。顾姑娘于此,一切皆便。”她转而看向顾影,“方才一叙,顾姑娘落落大方,倒令我想起辛芷。我已邀她午后前来,到时引你们相见,定然投合。”
“辛姑娘是辛严大人长女”,陆沛向顾影介绍,“陛下在潜龙之时,辛大人已授业于青宫,为师为傅,及至践祚之后,恩遇弥笃,官拜度支尚书,掌理全国钱粮,兼领黄门侍郎,顾问左右。辛大人秉心公亮,是社稷之臣。”
顾影道:“我虽出自僻壤,却也风闻辛大人令名。辛大人劬劳王事,夙夜在公,而于爵土之封,则坚拒不受。尝闻陛下密赐乡里田宅,辛大人闻之,上表固辞,星夜驰归乡里,焚契还田于民,其清节若此。”
众人皆颔首。
陆沛道:“有张夫人费心安排,我可以宽心了,这便告辞。”
“陆大哥!”张果急了,“中午有你爱吃的菜,吃了再走。”
张夫人制止道:“果儿,不可如此无礼。”又与顾影说:“顾姑娘不要见怪,我与丞相年轻时只有果儿一个孩子,有些宠坏了。”
“孝服未除,实在不便久留。”陆沛安慰张果,又转顾顾影,复向张夫人托付道,“顾姑娘就有劳夫人。”
“勿以为念。”
午后,张夫人携辛芷来与顾影相见。
只见来人眉似春山,眼如秋水,虽一身素雅,洗尽铅华,但气韵天成,让人见之忘俗。
张夫人问序,为二人论定长幼,辛芷为姊,顾影执妹妹礼,二人叙礼毕,顾影先道:“早先听闻姐姐风采,相见才知,传闻不足以形容万一。”
“拙陋之质,实不敢当。我今日得见妹妹,亦生仰止之心。”辛芷笑容温婉,“妹妹以柔弱之躯,跋涉千里,恪守婚盟,此心此志令人感佩。既至平章,便把此间当作故乡,不要拘束才好。”
张夫人走后,两人又寒暄一番,辛芷殷殷关怀,令人备觉温暖。继而辛芷将平章的风俗景物、岁时节庆,乃至于四周山水形胜,一一讲给顾影听,曼声轻语,如春风拂面,而又见闻广博,妙语迭出,娓娓道来之际,满室生辉,令人身临其境。
张果起初也听得津津有味,还不时插言,待讲到文脉传承、名人轶事等,她渐觉兴味索然,便提议道:“讲了好一会儿话了,不如我们来打双陆如何?”
辛、顾二人意犹未尽,此时只能相视一笑便作罢了。
顾影问:“何为双陆?”
张果吃惊地瞪大了眼睛:“双陆你都没玩过?”
顾影摇摇头。
“南北风俗之异,诚有之。”辛芷道。
于是,张果便如此如此,这般这般,将如何掷采行马、如何断定输赢一五一十讲给顾影。顾影听罢点点头:“来吧。”
“都清楚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