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错。”
张果见顾影如此轻描淡写,料定她是不了解其中关窍,因而轻敌。她此时志满意得:“你是客,让你执先手。”
顾影笑笑,率先掷出骰子。
未几,顾影的黑马已先出尽。张果声称大意了,嚷嚷着重新来过,又连玩几局,回回棋差一着,输得有些气沮。
“不玩了。”张果将辛芷推上前,“辛姐姐,你来。”
辛芷一直在旁观看顾影棋路,觉得颇有兴味,便也下场争锋。起初,尚能力敌,续后几局,双方开始互有胜负。
辛芷笑说:“今日就到此为止,我可要见好就收了。”
张果却不服气:“顾姑娘骰子好。”突然又大大不解道:“不对呀。我与你弈棋,总是落败。辛姐姐与你旗鼓相当。那为何我平日里同辛姐姐对弈,却总在伯仲之间呢?”
辛芷和顾影都笑而不语。
张果回过神来,不由讪讪的,半晌又说:“楚州的女子常玩些什么,你也教我。未必就会输给你。”
这一下真把顾影问住了。她思索良久,说道:“弹琴、临帖、赌书……”
“赌书好,我最擅长樗蒲之戏。”张果激动,“书怎么赌?”
“我们二人各出一典故,互考其源。能详述其出自何书、载于何卷、在第几页第几行者为胜。”顾影道。她见张果愣住了,突然玩心大发,又道:“譬如曰初生之犊,当答《庄子·知北游》,某版某页某行,方为尽善。”
张果气苦:“辛姐姐,她笑我。”
辛芷明白顾影只是戏谑,但瞧了张果那副认真的模样,只好忍住笑意,解围说:“不如斗草、簪花去吧。”
这个提议正合张果心意,她不由分说拉顾影来到小院。小院之中遍植四时花木,此时正是春回大地,山茶、海棠、玉兰竞相争艳。得知顾影没有斗过草,张果忙采了草儿来与她试演。张果于此道为高手,连战连捷。
“这不是小孩子的游戏吗?”顾影哭笑不得。
“不管,你草断了。”
张果忘记了方才的小小挫折,心情又大为开朗,满院子竞采花草。顾影心中对她很是艳羡。
顾影正细赏春光,却恰好看见猗猗绿竹深处,丞相和夫人正循着小径携手散步,偶尔传来微风拂过竹枝的轻响和喁喁低语。顾影恍然觉得,他们二人是这竹林中相守了一生一世的神仙眷侣,在他们彼此依偎的背影中,岁月的风霜仿佛没有摧残他们一丝一毫。顾影呆立良久,直到辛芷叫她,才知自己一时忘情。
“顾妹妹,你在想什么?”
顾影笑一下,暗含苦涩:“昔闻旧时之家,若得爱女,则当遍访名花,植于院内,使之旦夕相亲,珠围翠绕之荣亦不足为道。晨起簪花,听其自择,喜红则红,爱紫则紫,随心插戴。今日才算眼见为实。”
辛芷颔首:“丞相和夫人素有慈心。”她握住顾影的手:“自陆大人来归,他们二人视为子侄,亲厚待之。今番听闻陆大人已将妹妹托付于丞相夫妇,妹妹必会得到温煦照拂,可以安心。”
“好看吗?”张果大声询问,打断了她们的对话。
看去时,张果簪了一朵冬红山茶在发髻间,人美花艳,相得益彰。顾影略一思索,又采择了两朵浅色海棠,点缀其侧。
“浓淡得宜,恰到好处。”辛芷赞道。
张果更笑意嫣然。
陆沛进来时,顾影正入神地描绘一朵花儿。他示意顾影不必拘礼,便远远地坐下看她继续勾画。
“顾姑娘今日在相府过得可好?”
顾影早知他来意,道:“多谢君侯关怀。丞相与夫人慈爱,张姑娘天真自如,辛姑娘婉娩淑女,才气英英。我难得玩得像今日一般畅快。”
陆沛闻之欣然,又问:“你画的是?”
顾影莞尔一笑,答道:“听张姑娘说,昔日举国南迁之时,丞相曾携几株芍药至平章,但可惜南方之冬日时常无雪,芍药未经春化不能开花,难以成活。张姑娘以从未见过芍药为憾。我想,她素爱簪花,不如以通草纸为花送她……张姑娘是有福之人,正与芍药相配……”
顾影说着,渐渐停笔,目光低垂:“若非今日造访相府,倒不知丞相一家对君侯的爱重之心。我本欲恪守盟约而已,险些破坏了君侯的良缘。君子有成人之美,请君侯勿以我为虑。”
“顾姑娘不要会错了意。”陆沛立马接口道,他难得现出慌张的神色,“我带姑娘造访,并非……实在只是出征在即,不克常伴左右,担忧你长日索居,郁结难解。若得良伴,也不致令我终日悬悬。”
“出征?”
“不错。气候日暖,此时北上,正得麦熟以助军实。”
顾影听后,心中涌现一股难言的纠结。她一边担心南陈铁蹄肆意践踏家园,但另一边呢,她在担心些什么,难道……她在担心陆沛吗?这种陌生的感觉令她害怕,因而想要逃避。笔尖的一滴墨落下来,在通草纸上晕开,她却毫无察觉。
陆沛见她默默无语,急问:“顾姑娘不信我吗?”
“什么?”顾影如梦方醒。
“信我对张姑娘别无他意,一心只为报丞相知遇之恩。”陆沛急切说道,随即,又冲口而出,“信我愿以顾姑娘为妻,此心皎如日月。”
顾影的心咚咚大跳了起来。他的话就像裹火的玉突然间从她心口崩碎,刺破了沉重的防备。她搁下笔,掩饰着双手的颤抖,良久才小声道:“君侯失言了。”
陆沛亦敛容。他起身离去前,说道:“阿影,日久见人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