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沛这一觉一直睡到第二天日午，方才醒来。顾影早已准备好午饭。用饭毕，陆沛道：“我们同去相府一趟，丞相必有所问。”
相府人人皆面有喜色，想必都已听闻大捷的消息。顾影却一点高兴不起来。若郑怿真能攻克丰城、掠定历东，沧江之险从此就与南陈共有之。以历东为根据，右控秦州，左扼邗州，潜师以渡则可耀兵北境。高宗皇帝戎马一生立下的功业就如此被陆沛蚕食。可她在做什么，她为牵连了陆沛深感自责，若不能为其辩白昭雪，那日朝堂之上，情愿血溅五步。她竟有这样的想法，她自己也不敢相信。
这样想着，她脚步渐渐沉了、慢了，不觉落在陆沛身后，越来越远。
陆沛察觉有异，回身见她神色忧愁，忙问其故。
顾影装作无事，仍向前行。陆沛不再追问，只与她并肩，默然相随。走了一程，顾影忽低声问：“君侯当真一点也不怪我？”
“什么事？”陆沛佯作不知。
顾影道：“君侯不问我为何在官渎县逗留这么久吗？”顾影以祈福为幌子，往官渎县造访马揆，为免引人注目，本意不欲久留，奈何多番寻他不着，因而一日日延宕下去。迨至事后，方悟此乃靖王妃之诡计，好让黜免陆沛的诏书有时间送抵前线。
陆沛一笑，温言道：“你为我犯言直谏，我想纵然刀斧加身，你也不会退却。我更复何疑？”随即又愀然道：“我哪里会怪你？我只怕你怪我，怪我将你卷入风波。若你那日有半分差池，我……”他忽然不说了，神色自责难当，郑重嘱道：“往后再不可为我这般涉险。”
两人说着，已到了后院。待入得厅堂，顾影见到，丞相夫妇神色和悦，唯有张果面有愠色。张果藏不住事，想必丞相夫妇还是对她心存芥蒂。顾影心想。
张隽开门见山道：“陆沛，昨日朝上你语焉不详，今日别无外人，且将破敌妙策一一道来，以解我惑。”
陆沛便道：“丰城太守缓进，的确令我颇费踌躇。我军围困舒城后，虽能因粮于敌，士气未堕，但毕竟去国千里，兵疲师老，极易陷于险境。故拟易缓为急，先克舒城，毕其功于一役，再集重兵，徐图丰城。此虽非上善之策，然当其时，亦为万全之谋。”
“此前，郑怿与我已数次争执，尝厉声扬言，欲上表劾我怠战。后得丞相差人星夜传书，方知彼竟果真行此不义之举。其时，帐下诸将亦力劝我速取舒城，缓则诏令至，事不可为也。正是此言提醒了我。我便顺势而为，遣心腹广散流言于外，只称我与郑怿已势同水火，陛下亦疑我心迹，不日将夺我兵权，撤兵还京。”
“流言既布，我便佯装退兵，始则分批缓撤，继则夤夜拔营疾走。敌果中计，尽起精锐来追，为我伏兵所破，主力尽丧。驱所获示于舒城之下，士卒顷刻解体，不战自溃。方解重围，而陛下罢黜之诏，亦适至军前。”
“此计甚妙，只是过于弄险。”张隽摆首。
“不错，若敌军不为所动，你岂非进退失据，陛下面前，何以自白？”张夫人亦谆谆相劝，“日后还是保重自身为上，先克舒城，以战功自明，方为万全。”
陆沛虚心应允，又说：“幸有丞相于朝中鼎力相持，我方敢在外行险而无后顾。还有顾姑娘。”说罢，目光便落在顾影身上。
“顾姑娘临危不乱，据理力争，当真令人刮目相看。”张隽赞叹道。
顾影道：“我几误大事，如何当得起丞相的夸赞。”她转顾张果，温言道：“倒是张姑娘，若非她苦心将我寻回，不知还要连累君侯受多少冤屈。”
张果听了，怒色未减，只作未闻。顾影无奈，转向丞相及夫人告罪道：“我至官渎县后，或因风尘跋涉，忽染微恙，于客驿中调养了数日，致使张姑娘久候，心下实感歉然。”
“顾姑娘不必歉疚。人食五谷，谁能无病。”张夫人道，“况且此事本就与顾姑娘没有干系，真要论起来，倒是陆沛连累了姑娘。”她话语诚挚，不似作伪。顾影心下稍安。继而张夫人又说：“果儿确实是有心了。那日从陆府问得你的去向，我本欲遣家仆前往，果儿却主动请行，恐仆未能尽心，亦虑不能识得你面。”
张果听了母亲的话，也不领情，反而愤然离席。
顾影好生不解，忙告罪离席，追将上去。
“果果，何故恼我？”一直跑到花园深处，顾影朝着她疾奔的背影大声问道。
张果停下脚步，转身怒道：“都怪你，连累了陆大哥清誉。”顾影以为她还在为前事气恼，正想再行劝解，却见她眼中已漾起泪水，抢先道：“你知道今日朝中诸臣是如何说陆大哥的吗？说他热孝在身，公然狎近女色，是无行之人。”
顾影如遭雷击，昨日的不慎行止终究还是落在了别人眼里，成了攻击陆沛的利刃。可是陆沛与她，向来清白如水，从无半分逾矩。陆沛哀母恩深、悲切难抑之时，那些攻讦者又何曾在意？张果之言定然已经有所讳饰，顾影可以想象，那朝堂之上，必有更为不堪的言语。终究还是拖累了他，她心中痛楚，眼中一热，也落下泪来。
“张姑娘，请不要这样说。”陆沛不知何时已到了顾影身后。顾影忙用袖子掩泪，顾左右言道：“君侯为何总爱背后听人说话。”
可陆沛早已看见她落泪。他说：“这次我确实是刚到。”然后对张果说：“张姑娘，一切罪责在我。我早知会授人以柄，可是让我眼睁睁看着顾姑娘跣足走下这么多级台阶，我办不到。”
张果忘记了哭泣，只是有些吃惊地立在原地。顾影看不见陆沛神色，可只听他言语，忍不住又泫然泣下。
一时之间，三人就这样站着，默默无言。
“你们在这儿做什么呢？”一名戎服的女子突然出现，腰悬佩剑。
张果见了她，顷刻大哭着扑进她怀里，口中模糊不清地叫着：“文姐姐……”
那女子身量较高，揽过张果肩膀，轻拍抚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