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果半梦半醒，轻声道：“我明白了，文姐姐。”

二人正说话间，但见天边两骑并辔而来。辛芷和顾影言笑从容。

张果忙掩了颓色，朝她们挥手。“你们聊什么呢，这么开心？”她问。

辛芷笑应道：“方才与顾妹妹出城，正见到两名贵女为车驾先后争得面红耳赤，不肯相让。”

“平日未必如此计较。”顾影接言。

“若是你也乘车而来，她们定要拉住你一起争。”文鸳向辛芷说。

“所幸我自乘骑，非驾华舆，与她们不是同路中人。”辛芷领会其中意味，含蓄答道，“宫阙朱门深似海，何如纵马天涯自在身。”

“文姐姐这趟回来，算是赶上热闹了。除了这明年春选的事，眼下满城都在议论黄门令占田一案，可谓是流言如沸。”顾影将话头轻引。

“占田之事我只知晓大概，如何流言如沸，愿闻其详。”

顾影与辛芷相视一笑，开言道：“侍御史谭纶风闻上奏，弹劾清源县司农寺丞贪墨。陛下诏廷尉严查，然墨资甚微，不足论罪。不意深究之下，竟牵出寺丞施文暗结黄门令周比，将京郊五百亩良田暗度陈仓，尽归其私产。周比日侍左右、赞导内廷多年，向称谨饬，今番却扰乱朝纲，损公肥私。陛下盛怒，已削其职秩，贬为小黄门。”

“顾妹妹的故事讲得蹊跷。那谭纶所劾未实，反居首功，倒像个轻率幸进之徒；周比蠹国害民，陛下既怒，惩罚却如隔靴搔痒。岂非咄咄怪事。”文鸳一针见血，索性骂道：“陛下这些年愈发胡闹了。”

辛芷一旁打趣：“文姐姐，也就你敢这样非议陛下。”

“怕什么，此处四下无人。”文鸳道。

“谭纶此人，我看不见得轻率。”顾影说道，“果果，你与他相熟，以为如何？”

张果兀自出神，忽闻此问，思索后道：“也不算相熟，只数面之缘。为人倒是忠厚……唯唯诺诺而已。”

文鸳联想起采选一事，忽然笑道：“陛下如此行事，倒需有人好生管束一番。”

“我看管束陛下之人，早已过多了。”顾影脱口接言，又忙止住。

文鸳会意，将话锋一转：“如今天下之费，半在军备，半在河工。为筑怀城，淹毁良田数万顷，鲁村之赋，十亡□□。这般境况，哪还顾得上其余？说起河工——”她微顿，眼神中尽是向往，“我正欲往怀城一观，听闻其城垣环抱九里，濠深五丈，可内积三年之粟，外屯十万之师。此开渠筑城之盛况，若不得亲见，诚为憾事。”

听闻“怀城”二字，顾影神采尽失：“文姐姐赞成修建怀城？”

“自取历东，我朝始得转守为攻之机，据山河形胜，可北向而争衡天下。然悬隔后方千里，粮运维艰，陆沛凿丰水、通扬江，得浮水转漕之便，使前军无断炊之虞。”文鸳神色粲然，侃侃而谈，“怀城之建，尤具全局之义。历东为前驱之锋镝，漕运为输养之筋脉，怀城为据守之腹心，三者相倚，共成席卷之势。纵使北伐受挫，有此坚城，便可蓄力再举；若敌骑胆敢南下，则如浪击砥柱，必碎骨于此。后世论兵者，当于此间悟攻守之要也。”

顾影凝神静听，眉间忧色愈深。

“此去怀城，顾妹妹要同行吗？”文鸳问道。

顾影轻声道：“我不去了。”

“为何？”张果惊问。

“君侯夺情任事，夙夜在公，我不便前去叨扰。”

张果闻言失落。

“可有书信让我带去？”文鸳再问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这怎么行！”张果再按捺不住，“陆大哥必然问起的，总不能让他失望。不然，捎点东西去吧……”张果几乎在哀求她。

顾影默然不应。

张果气恼，又觉万千委屈涌上心头，起身疾奔而去。文鸳轻叹一声，快步跟上。

辛芷静静望着顾影凄然的神色，心下了然，她今日的冷漠实非本心。家国大义固有千钧之重，可情丝一缕，却也如春蚕吐丝，重重自困。以顾影之缜敏易折，身陷两难，岂能无伤？她柔声劝道：“顾妹妹，天地视万物如一，王朝自有其兴衰之道，这一家一姓的更迭，又岂是你我所能担？人生如寄，十年亦死，百年亦死，若为缥缈之大义，连自身的片刻欢愉都抓不住，那与重囚累梏何异？”

顾影目光黯淡、声音喑哑：“吾国吾家……如何轻弃。”她低声吟起《将仲子》：“岂敢爱之，畏我诸兄，畏人多言……”逐渐难以为继，只能沉默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