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仁八年夏,朝会。
年轻的侍御史谭纶整冠出列,肃然奏道:“陛下明鉴。清丈田亩之政,实为社稷根本之计。既能厘清隐田,使税赋归仓,又可抑制兼并,使贫者得保寸土。此乃富民强兵之要义也。然臣近日风闻,有清源县司农寺丞、郎官数人,借丈田之机,上下其手,量田则以多作少,定赋则以轻报重,以致民怨沸腾。事关朝廷纲纪,伏请陛下敕下廷尉,严审此案,以正国法而安民心。”
“谭纶!”焦寿见简仁帝面有愠色,身为御史中丞,他当即出列诘问,“既有风闻,何不先报御史台详核,竟直奏于朝?”他目光森然看向下属,声调沉肃,“清源县之实情,你知晓几分?”
“仅探得司农寺丞、郎官有索贿情节,余者尚未……”谭纶方欲续言,却被焦寿截断。
“清丈以来,各地田讼纷起,御史风闻言事,亦当查实再奏。”焦寿语气稍缓,仍训诫道,“若俱以琐闻细故直达天听,岂不徒乱圣心?”言毕转向御座,见简仁帝正目视自己,忙躬身请罪:“谭纶此奏,臣以为不妥。清源县之事,交由县署查办即可。谭纶年少气盛,历练未深,方致今日殿前莽撞,伏望陛下恕臣御下无方。”
简仁帝面色稍霁,尚未开言,谭纶却再度出声:“臣未以为所奏失当。”他毫不体察上官意旨,昂然续道:“司农寺丞、郎官乃度支部直辖之京官,清源县又近在畿辅。清丈大事若生风波,所损乃朝廷颜面。故而臣一有所闻,不敢稍误,立时具奏。依《盗律》,朝官犯赃,例付廷尉。此案由县衙审理,是轻纵其罪,臣恐天下州郡效仿,则清丈大政,名存实亡。”
焦寿神色冷厉,怒视谭纶。而谭纶从容自若。
正当众臣屏息之际,一道沉肃话音响起:“臣以为,谭侍御所奏确为老成谋国之见。”廷尉汪直稳步出列,正色奏对,“清丈田亩关乎国本,既有官员涉嫌贪墨,廷尉府责无旁贷。”
汪直自执掌廷尉以来,非但剖决如流,案无留牍,更以刚正闻于朝野。其治狱不别亲疏,不避权门,直道而行,一断于法。由是民心悦服,争颂其德。至于朝堂之上,汪直亦守正不阿,犯颜敢谏,一时威重,天下侧目。
因此汪直一言,掷地有声,满殿寂然。焦寿亦无言以对。简仁帝沉默良久,终于缓声道:“便依汪卿所奏,由廷尉府查办吧……无论牵涉何人,务须水落石出,依法严惩。”
文鸳牵马徐行于河堤之上。远山凝翠,近水含烟,天地间一碧万顷,直映得她心头饱满,步履轻盈。
她虽少小离家,随父迁居塞城多年,塞城俨然已是第二故乡。然则心底最深处,总有一处是留给平章的。每年必要趁着休沐归来,踏一踏故乡的土,掬一捧故乡的水,尝一遍记忆里的滋味,会一会总角之交。看着儿时熟悉的一景一物还似从前,沙场征尘的疲敝悄然退散。心头那份说不清、道不明的安宁,恰如夏日雨后丰沛的河水,温润而沉稳地漫上心田,将她温柔包裹。
她信步走着,忽闻一阵不紧不慢的马蹄声,抬眼见是张果纵马而来。姿态虽称不上多么潇洒,架势却也不差。
张果翻身下马,脸上带着几分得意,忙不迭问道:“文姐姐,怎么样?我的骑术可有进步?”
文鸳颔首道:“不错,我心甚慰。”
张果听了,眼角眉梢都漾开笑意。她忙从鞍侧解下一个精巧食盒:“这是我特意从城里松风斋给你带的点心,快尝尝罢。”她兴冲冲揭开盒盖,却顿时化作满脸失望,扁嘴道:“都颠坏了!”
文鸳不以为意,捏起碎饼送入口中,仍是记忆中的味道。她展颜笑道:“好吃!”
张果亦转笑,跟着拈起碎饼津津有味地吃起来。
文鸳品味着美食,不觉浑身放松,身子一软,便仰面躺进草丛。天空碧蓝如洗,偶有鹭鸟飞过,洁白如雪。如茵绿草温柔承托她身,四下里野花星星点点,竞相将花骨朵儿探到她颊边、衣上,似欲博她一顾、得她一赞。暖风拂面,花香清甜,她阖目片时,只觉通体舒泰,心神俱醉,唤张果道:“你也躺下罢。”
“那哪儿成,弄脏了衣裙娘要骂的……”
话音未落,已被文鸳一把拽倒。张果埋怨道:“好不讲道理。”却并不起身,亦仰面对着蓝天而笑。
张果转侧问道:“文姐姐,听说朝廷正议采选后妃,你这次回来,该不是赶着来当皇妃吧?”
文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:“亏你想得出。”
张果亦笑。她们不约而同地忆起了儿时共衾而眠、夜话至天明的时光。
“文姐姐,你究竟要择一个怎样的郎君?”
“总得是令我钦佩之人。愿与他并肩执戈,守卫家国。”
“那可不太容易。”
“果儿你呢?”
“我想寻一个与我爹爹一样的人。”
文鸳默然片刻,道:“此番回来,我须往怀城一行……”
张果倏地坐起,道:“带我一起去罢。”
文鸳无奈看她。张果见状,低声道:“若论同行……原也该是顾姐姐……”
文鸳未接此话,只转而言道:“其实陆沛与丞相并不相似。” 她语声微顿,见张果耳垂渐红,方知这话正中了她的心事。她坐起身,继续缓声说:“我这两年回来,总是感觉你有心事,虽知此言唐突,但不忍见你如此。丞相待陆沛如子,你便也难免寄情陆沛,这何尝不是另一种爱屋及乌。其实他们的分别,你未必不知,丞相行事规行矩步,持中守正,正如水利万物而不争。而陆沛为人,一往无前,不畏人言,正如火不避风而炽,殒身不恤。”
张果良久凝视远方,前言不搭后语,喃喃道:“此生恐怕难及顾姐姐万一。”
文鸳听她如此说,不由正色道:“果儿,不许你这般妄自菲薄。顾姑娘有顾姑娘的好,你也有你的好。我与我周旋久,宁作我。若一个人能轻易否定自己,那便是软弱之人,以此柔靡之躯,何以承载坚贞之情。你若真对他难以忘怀,亦当笃信,你自用你法,有一日他未必不会对你动心。若你真能做到,我也不会相劝了。可你如此自苦……记住了果儿,你很好,永远不要怀疑,也不要为世情移了本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