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夏末雨水格外绵长,接连数日不见停歇。雨幕笼罩之下,整个平章城远近都只剩一片朦胧水色。
顾影独坐府中,正望着漫天大雨忧心怀城局势,忽听一个清脆的声音喊道:“顾姐姐!”
只见张果撑伞而来。院中积水难行,她择着水浅处踮足而行,却仍浸湿鞋袜,一柄竹伞在斜风中摇晃不定,仿佛一叶随时会被折断的苇草,但她脸上笑容闪动,如暗云中泄下的天光,明亮照人。
顾影连忙上前检视,嗔道:“下这么大的雨,怎么不等天晴再来?看你浑身都湿透了,有什么要紧事非得这时候来?”
张果不以为意,随手抹着脸上雨水,笑说:“这雨都下了好多天了,等天晴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。”
“快去把湿衣裳换了。”顾影忙引她进内室,递过干布巾,又寻出一套自己的干净衣裙,“暂且穿我的衣裳将就一下,不要着凉了才好。”说着又吩咐侍女去煮姜汤来。
张果一边换衣,一边仍不住说着话:“我想着你独自闷在府里,定然无趣得很,这不就来找你作伴了么?”
顾影拿起干布巾,轻轻擦拭她发间的水珠,口中怪她任性,心底却泛起暖意。
忽闻滴答声响,张果循声望去,见屋角搁着铜盆正在接水。她问道:“府里漏得可厉害?”
顾影淡淡道:“不妨事,不过两三处罢了。幸而母亲灵堂那边风雨无碍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张果笑说,“听说陛下宫里都漏得厉害呢。前日朝会时,一缕水线竟从殿梁缝隙渗下,正滴落在御座之前。陛下神色颇为尴尬,自嘲道,孤与尔等,今日同此风雨。待到夜间,更有狂风骤起,将寝宫西廊的栅栏吹倒十余间,偏殿还塌陷了一根柱子。夜深时分听闻动静,据说陛下惊骇不已。”
顾影颇为感慨,南陈朝野上下素来俭朴,如今所用的官舍殿宇,皆是前朝陪都旧筑,规制本就不够宏丽,更历经两百年风雨沧桑。自本朝立国以来,未尝增修一殿,唯有到了倾欹颓圮、风雨不蔽的地步,才肯拨款大修,至于日常修缮,但求不漏而已。如今遇上这般罕见的连绵大雨,终究是藏不住这份窘迫了。
“顾姐姐,”张果忽而问道,“陆大哥的信你怎么不回?”
“谁说不回。”
“那必是陆大哥所欲知甚多,而你言之甚少,故而着急,这才绕着弯来问我。”
“他倒知道着急?”顾影语带嗔怪,“每次来信,对怀城之事也是含糊其辞。他既不肯让我安心,我又何必教他放心?”说到此处,她心头一涩,手上已将张果的头发擦干,便闷闷地将布巾搁在一旁。
张果打量她神色,突然抿嘴而笑:“原来顾姐姐日夜为陆大哥悬心,一个人在府里生闷气呢。茶饭不想,对雨思人。我非得回信数落他眼拙,竟看不出字里行间我顾姐姐藏尽心事。”
“果果,不准胡写!”顾影急道。
“怎么是胡写,我看得可真”。张果见她眉间愁绪未散,便收起玩笑,轻声宽慰:“顾姐姐别太担心,南陈军民向来齐心,崔叔叔又老于政事,从旁协助,一切定会顺利的。”
“今年雨水这样多,鲁村一带尚未秋收,不知秧苗如何,河道涨水如何,堤坝修建几何,情形又如何……”顾影一连问了几个如何,张果答不上来,面上跟着笼了一层忧色。她轻轻握住顾影的手,两人相顾无言,一同望向窗外那不见尽头的雨幕。
一连十数日大雨终停,云开日出,天空一碧如洗。待平章城中疏浚事宜大致停当,一众困居已久的年轻子弟早已按捺不住,纷纷相约出城郊游,纵使道路尚且泥泞,也顾不得许多了。
才至郊野,便见远近田亩间人影忙碌。辛芷遥指道:“如今举国正推行清丈田亩,这才刚放晴,便又动作。待今年鲁村秋收事毕,便要迁民后方,计口授田。”景楷颔首:“清丈田土,均平赋税,实乃固本安民之伟业。”
众人望去,只见田埂间胥吏各执步弓、量绳等器具,正躬身丈地,一旁有人执笔记录于册,亦有农人正与胥吏指认田界。其间却有一年轻身影,通身儒雅,于众人中格外显眼。
“那人是谁?”张果好奇相问。
众人循她目光望去,皆知她所问何人。
辛芷端详片刻,道:“瞧那气度,不似寻常胥吏。若非巡田御史,便是哪家亲至田间的世家子弟罢。”
正说话间,一阵高谈阔论忽将众人打断。
“农夫所恃者,惟田亩耳。今为筑怀城一垒,竟毁其庐舍,夺其田亩,使民失其根本!而今大张旗鼓,清丈四方,名为抑豪强、索官田,实则不过为补鲁村移民之缺罢了。”
张果一听,登时就要上前理论。顾影忙将她衣袖一扯,低声道:“果果,何必与这般人多费唇舌。”随即将话头轻轻带开,“你答应要带的东西,可带来了?”
张果朝那人瞪了一眼,悻悻收住步子,转而将顾影拉到一旁,嘴角一扬,笑道:“自然带了。若不是为这几封信,你今日怕是还不肯出来呢。”说着便从袖中神秘地摸出一叠信笺。
顾影急急接过,低头便读。一旁辛芷与景楷见她二人举止蹊跷,不由相视一眼。
张果狡黠一笑:“是陆大哥写给我爹爹的信,我借来一阅。”
辛芷轻呼:“果果,你也忒大胆了!”
“给顾姐姐看,有什么要紧。”她转脸又朝景楷道,“景公子,你可得替我瞒着,别教我爹爹知道了。”
“自然。”景楷含笑应下。几人素日玩在一处,张果早不将他当作外人。
顾影此刻却顾不得他们言语,早已一目十行地读了下去,眉头渐次紧锁。景楷见她神色不对,忙问道:“信中怎么说?”
顾影恍若未闻,只将信纸连连向后翻去,一口气读了数页,才似乎略松一口气,低语道:“今夏淫雨不绝,农田内涝难排。有农人怕秧苗尽淹,竟夜半盗决堤坝。不料当晚水势陡涨,洪流自决口冲出,竟将才修一半的新堤冲垮……将士以血肉之躯力抗洪涛,多人没于水中……幸而堤防终得再固,水患暂平,陆沛……想来无恙。”
她口中虽这般宽慰,目光却仍胶着于字里行间。读着读着,容色却比方才更见惶急:“不好……大雨过后,鲁村一带遍地积潦,湿浊熏蒸,营中竟发疫疠!” 言罢急向后续翻寻,却不见只言片语,不由双目噙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