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辘辘而行,车厢内,陆沛见顾影始终郁郁寡欢,温声相询:“阿影何事不乐?”
“怀城之事,君侯不打算告诉我么?”
“并非有意相瞒,只是年节里怕你伤心,不便开口。”陆沛轻叹,“既然问起,自当相告。丰水南流三百里后断流,我拟疏浚河道,开凿丰扬运河,贯通丰水与扬江,以利漕运。而后决扬江之水西流,沟通鲁村的水田、沼泽、沟渠及诸河旧道,成数百里塘泺,向飞狐岭一带延伸,并于飞狐岭与塘泺之间修筑怀城,形成横亘大陈中部的防线。”
他顿了顿,续道:“此事由我全权督办,崔琬仕宦多载,熟悉民情,负责鲁村一带百姓搬迁事宜。年后便即动身。”
顾影听后大为震动,心底万分不能赞同。且不说这防线若成,将来大齐南征必受阻挠,单是这移山改河之重,全系于陆沛一身,无异于将他踞于火上炙烤,已经令她忧心如焚。她强忍着心潮翻涌,竭力平静说道:“鲁村一带沃野千里,一旦决堤,万顷良田尽成泽国,千万百姓失业流移,必定怨声载道。君侯欲行此事,朝中想必议论汹汹,阻力不小吧?”
“确是如此。”陆沛神色凝重,“以山涛为首的将领力主北上收复历州,斥此策为偏安之计。然不出数年,南北必有一战。若不早作准备,待北齐铁骑长驱直入,南陈恐有顷刻覆灭之危,届时才是真正的生灵涂炭。”
顾影再也难以忍耐,激动说道:“你难道不知,君子不立乎岩墙之下。南陈腹地平坦乃天地造化,历代政权岂不知无险可守之弊?然天命如此,岂能强违?如今决口扬江,强改山河,若是功败垂成,君侯是要背负千古骂名的!”
陆沛耐心劝道:“阿影,孟子所说岂非尽其道而死者,正命也;梏桎死者,非正命也……”
“年节里不许说那个字。”顾影急声打断,气得眼泪都流了出来。
恰在此时,马车停驻。顾影拭去泪水,冷声道:“这般利国利民的大业,何不请丞相亲自操持?”不待陆沛回应,她已负气跃下马车,头也不回地奔入府中。
陆沛默然片刻,终是举步追去。踏入厅堂时,只见她背身向隅,肩头微微颤动,似在啜泣。
他缓步上前,温声劝道:“此事是我首倡,丞相力排众议,一力保举,自然同我休戚与共,不分彼此。阿影方才那话……未免孩子气了。”
不料这话反倒勾起她满腹心酸。她语如连珠:“若这怀城真能挡住北齐倒也罢了,如若不能,且不说朝廷降罪,便是那些不明就里之人的非议鄙薄,就足以将你淹没。更有山涛、焦寿之流,平日无事尚要生非,到时岂不更会推波助澜,纵风止燎?”
她愈说愈急,声音哽咽:“再说鲁村一带多少百姓,说得好听是毁家纾难,共赴时艰,待大水漫过农田,他们将男带女,扶老携幼,怨愤之声迤逦道路,唾骂的难道不是陆沛你吗?风流云散后,谁能复记得今日你为国尽忠的良苦用心?你怎么就不肯替自己多想一想呢!”
见她边说边泣,单薄的身体不住轻颤,陆沛心中大为不忍,下意识伸手欲抚,却在触及前颓然落下。
“你这番话,字字句句皆是为我……我自然懂得。”他声音低缓却坚定,“但我既已立志报答丞相知遇之恩,便当义无反顾,不问对错,值不值得。”
顾影啜泣顿止。她倏然转身,眼神中满是不愿置信的神色,那张犹带泪痕的脸上却浮现出前所未有的清明与郑重。她的声音沉静似深潭:“你就从未想过,张隽也许并非你以为的那样高风亮节吗?人前他是贤相,外御强敌,内清吏政,德威远播。可他能有今日之地位,背地里岂能少得了党同伐异、权谋算计?你总见他站在日光下的模样,可曾见过他身后那片深不见底的渊薮?”
陆沛不料她突然严词声讨,一时怔住了。顾影目光冷厉:“或许高处不胜寒,张隽他身居高位,不得不用些手段。但逼死靖王陈宪一事,实在做得太过酷烈。”
听她提起陈宪旧事,陆沛脸上不由微微变色。顾影看在眼里,却仍鼓起勇气说道:“当年陈宪与文棠合兵西进,策应北线的张隽。而张隽在固城不利,意欲班师,便令西线先行撤退。君侯想必知晓,陈宪本是先帝长子,原是最有希望的储君人选。只因张隽与先帝一番密谈,帝心便转向陈实,再无转圜。陈宪对此岂能不恨?”
“当此之际,陈宪拒听张隽号令,声言要自行发兵,攻取北齐襄城。文棠以孤城难守为由力阻,陈宪执意不听。文棠无法,只得连夜收拢部队先行撤离。翌日清晨,陈宪醒来见大军已去,身边仅余亲兵千名。想他堂堂靖王、骠骑将军,竟指挥不动一个丞相司马,新仇旧恨涌上心头,当即率兵疾追,至神龙峪栈道方赶上文棠大军。文棠理直气壮,声称回到平章后自有圣断。陈宪正值盛怒,又自知有错在先,唯恐文棠抢先参劾,冲动之下竟下令焚毁栈道。”
“于是两军僵持于神龙峪,彼此羽檄交驰,相互攻讦。平章城内一日之间急报频传。简仁帝见双方各执一词,难以决断,便向当时留京主事的丞相长史崔琬请教。崔琬自然偏袒文棠,力保其忠心无贰。黄门侍郎辛严亦从旁相助。简仁帝遂采纳崔琬建言,下诏斥责靖王跋扈,解除其兵权,命其回京请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