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影冷笑一声：“文棠无不臣之心，难道靖王就有不臣之心？若此事到此为止，倒也寻常，不过是皇帝斥责了臣下，弟弟教训了哥哥，算不得什么大事。可惜张隽与陈宪积怨已深，如今陈宪作茧自缚，良机当前，他们又怎肯轻轻放过？”

见陆沛面色愈发凝重，她犹豫地咬了咬唇，却终是把心一横，将自马揆处听闻的内情和盘托出：“崔琬竟向陛下进言，称靖王位高权重，若抗旨不遵，恐损天子威严。简仁帝便命光禄勋王嗣率一千人马护送使臣前往宣旨，还称赞崔琬体贴帝心，思虑周全。”

“王嗣领兵至神龙峪附近时正值黄昏，他却借口天色已晚，命士兵就地扎营，并请使臣次日天明再行宣旨。而靖王得知王嗣领兵前来，又见其在二十里外按兵不动，以为陛下疑其不臣，顿时惊恐万状。”

“靖王毕竟年轻气盛，经过一番挣扎，终是不肯坐以待毙，便连夜袭击王嗣大营，最终被王嗣、文棠合力镇压。虽说崔琬未必得了张隽直接授意，但终究是揣摩其心意逼死了陈宪。崔琬与张隽休戚一体，崔琬所为，与张隽亲为有何区别？”

她说至此节，只觉张隽一党心机深沉可怖，不由遍体生寒，齿间发颤：“本来崔琬铤而走险，此事并非天衣无缝，只要细查王嗣所为，其意图便昭然若揭。偏偏陈宪伏剑自裁之际，叹诧之音发于五内，留下血书一封，大书‘皇天无眼’。简仁帝初闻兄长死讯尚感悲痛，及至见到血书，勃然变色，当即以谋反定案。靖王临终何言不可，偏要非议先帝，直刺今上隐痛，纵非谋反，亦与谋反无异！我甚至怀疑，这血书究竟是陈宪亲笔，还是崔琬伪造？山涛、焦寿屡次想借此发难，无奈圣心独断，终未能成事，连仗义执言的吴班都受到了贬抑。釜底抽薪，实在高明。”

顾影说完，小心翼翼去看陆沛脸色。陆沛沉默良久，问道：“这些往事，阿影从何听闻？”

顾影抿了抿唇，低声道：“平章城里多有传闻，稍加梳理，便不难推知。”

陆沛并未深究，神色反倒柔和下来：“阿影，你很聪明。”这反应出乎顾影意料——他非但不恼，还向她淡然一笑，“我相信你说的。但世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。我也深知丞相从来不是一尊心地纯善、万般皆好的神佛，更或许他就是世间最懂得权谋算计之人。”

他目光沉静，语气却格外坚定：“朝堂争斗固然令人生倦，但我从未因此对丞相反感分毫。丞相素来最喜《墨子悲丝》一曲，常感喟‘染于苍则苍，染于黄则黄’之理。这些权谋手段，正如那染丝的五色，看似改变了丝帛的本来颜色，却从未真正玷污他的素丝之志。相反，他正是在这苍黄翻覆的世道中，借着这些不得已之法，守护着本心。因为他选择一生坚持的信念，只为他指了一条明路，那便是披荆斩棘，位极人臣，再积功兴业，德被苍生。丞相有经天纬地之才，若为实现抱负不得不行违心之事，我愿做的，不是去指摘他，而是陪他在这条路上走下去。”

顾影心头一颤，说不清是感动还是无奈，泪珠倏然顺着脸颊滚滚落下。陆沛终于忍不住抬手为她拭泪，她却侧身避开。

“你待丞相，当真情深义重。”她声音微哑，“若有一日，我也因难言之隐做了违心之事……你也能这般待我么？”

“能。”陆沛答得毫不犹豫，“我能。但阿影，我是你在这世间最亲近之人，有什么苦楚不能与我分担？万莫独自承受。”

顾影轻轻颔首，倦意沉沉道：“我累了。”说着，独自出门而去。

新年已过，日渐回暖。这天陆沛来到顾影房门外辞行。

“阿影，我现下便要启程。此次凿河筑城，想来需耗时数载。我不在时，你务必珍重。”

门内静默片刻，淡然道：“君侯且去，不必挂念。”

自年节那场争执后，陆沛再未得见她一面。想起她那日的伤心模样，心中总是牵挂，不知这些时日可曾释怀几分。他叩门道：“此去经年，相见无期。可否请你出门一见，与我作别？”

屋内久久无声，半晌才闻低语：“不必了。”

陆沛心头沉郁，在门前伫立良久，终是郑重道：“待我归来，孝期已满，我娶你为妻。”又是一阵更长的静默，他只得黯然转身，步履沉重地离去。

却不知门内顾影早已哭成泪人。待那脚步声远，她猛地推门追出，可人与马早去得没有踪影，只能在风中涕泪长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