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夜,平章城内灯火如昼,欢声鼎沸。歌声、鼓声、笑声……满城市井喧阗,漫至陆府时,却被纷扬雪花一层层压下,诸般声响似都沉入静雪,悄然堆积庭前,只余一片渺渺的回响。
陆府仍在守制之期,灵前素烛数支,幽光摇曳。陆沛与顾影祭拜过陆母,便默然跪坐灵前,静守长夜。
今冬难得雪多,连降数日,满院已是素白。夜深雪未歇,陆沛望着雪落,道:“幼时的冬天,母亲织布,我常偎在她身边诵书。每至‘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’之句,母亲便停下织机,转首望窗外雪景,望着望着,眼中便有了泪水。”
“是想起陆伯父了?”顾影道。
“母亲与父亲向来情笃。她出身书香门第,虽非娇养,亦未尝生计之苦。自父亲长辞,母亲便见弃于陆氏宗族,又因双亲故去,难依兄嫂之门。时有族中长者,膝下空虚,愿收我为嗣,令我脱父亲系属,免受余殃。他劝母亲……她年华尚好,大可另择门庭。”陆沛声音渐沉,“然母亲执意不允。她不肯令父亲无后,遂携我别立门户,独力撑持二十载,劳碌半生,直至将我抚育成人。”他默然片刻,又道:“我当年矢志入仕,便是亲历世情如霜,欲为母亲洗雪前尘,他日重立于宗亲之前。可惜……”
顾影闻之恻然,低吟道:“父兮生我,母兮鞠我。抚我畜我,长我育我,顾我复我,出入腹我。欲报之德,昊天罔极……”
语罢,两人眼中泪光微转,相顾无言。唯见夜雪拂过深庭,静落无声。
不久,门外风声渐起,流风回雪,扑入灵堂,烛火随之低伏,明灭不定。
“顾姑娘当心冷。”陆沛拿起一件披风递给顾影。
顾影低头系上披风的当儿,他已回身,将炭盆中渐弱的火苗拨旺,又将案头幽微的烛光剪得明亮。
“那日在兴城外,”顾影轻声问道,“君侯心中都想了些什么?”这段时日,她总在暗自揣摩陆沛心中所想。这问题她已来回思量了无数遍,今夜终是问出了口。
陆沛凝神片刻,方缓声道:“一恐母亲无人奉养,二恨天地虽生我,竟无人知我,令我千生气志无处可展。直至见到丞相……”
言及此,他目光倏然闪亮,在这积雪盈庭的深夜里,犹如燃烧于暗空中的星辰,在顾影眼中格外醒目。
“当时太守远遁,余众皆在招降之列。投降可活,然苟且偷生,蝼蚁不如。我言于丞相,‘不诺我,则请杀我。不能杀我,则请诺我。两言决也。’丞相便难我道,‘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,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。’我便剖陈兴城不可破之理,自山川之利、守备之固、援应之势,巨细无遗,自谓已尽善矣。丞相听后颔首,复驳道,‘不败军亦可亡国。北人善能作战,而拙于统御。上不能驭将,下不能安民,内不能修明教化,徒具贤才而不得任使,加之外悬重兵而难收,致令枝强干弱。今日虽不得兴城,吾当尽收其民,广纳其才,则大势在我,何忧今日之失?’丞相一言,如登高临下,幽然深远。丞相复问我,需何言诺我。我自知浅陋,未识大义,不敢复有所请。丞相道,‘既有凌霄之姿,何肯为人作耳目近玩!’遂授我军谋掾之职,常携左右,每引见谈论,自夜达昼,并常勉励于我,桑榆之光,理无远照,但愿朝阳之晖与时并明。”
他语气沉静,如雪落定:“丞相知我,胜我自知。自那时起,我便暗誓,今后若有艰难,当以我为先,纵使举仇相益、割骨相明,亦在所不惜。”
顾影早知陆沛投效南陈,原非为了父亲的遗志。此刻听他亲口道来,方知张隽于他,竟有如此深重的恩义。她了解陆沛心地磊落,这样的人,一旦决意做什么事,最难动摇。她心中不由怅然。
“人生贵在相知。”顾影轻声道,“昔年匠石废斤于郢人,伯牙绝弦于子期,正如庄周之叹,自夫子之死也,吾无以为质矣,吾无与言之矣!”
陆沛道:“阿影亦知我。”
“其实……以君侯之才,纵无丞相,亦不会久困尘泥。” 顾影在心中掂量许久,终是说道:“当年建武帝已诏告天下,旌表君侯守卫兴城之功,愿破格超擢。若仍在北朝,想必也早得遇明主,一展抱负了。”
陆沛摇头:“知人之间,又有不同。丞相之知我,是他生平一片之心,非为图报。他知我母亲尚在,多次坦言,许我随时离去。真正知人,是必其人自有特异之处,非以知为报也,譬如明月映水,松涛遇风,发于自然,超乎功利。”
顾影感觉越来越冷,她突然冒出一个念头,但愿自己永远不要成为陆沛割舍的骨肉。这念头挥之不去,神思逐渐昏沉,竟不知何时睡去,梦中好像看见聂政提剑刺向侠累,看见聂政被砍倒在血泊之中,看见聂政姐姐眼中淌下殷红鲜血……
忽一阵鼎沸人声破梦而入,她猛然惊醒,正见月至中天。子时的鼓声未落,街上驱傩队伍的鼓噪声如同与之呼应般,骤然拔高到了顶峰。还好没有再梦下去,真是不祥……
“阿影,你怎么了?”陆沛见她容色苍白,出声相询。
“我未能守好母亲灵位,竟不慎睡去了。”
“长夜守岁,原易精神不继,何必自疚。”陆沛温言道,“原想劝你早些安歇,又恐你岁除独坐凄清……想着与你道一声,新年好。愿你新岁多喜乐,长安宁。”
顾影忽忆深宫旧年,唯有她与于昭容、王锦三人守岁,她也总是先睡去,于昭容便守在一旁,待她夜半被喧声惊醒,柔声对她说:“小桐,新年好。又长一岁,惟愿平安顺遂。”
顾影心下一暖,莞尔应道:“惟愿逝者永安,生者常健。”
陆沛颔首:“明晨我需与丞相议事,你正好同往,与丞相家人共贺新岁。此刻便早些歇下罢。”
时简仁七年(建武十九年),新岁又启。
新春,一冬的雪停了。雪后初霁,天边云层尚厚,几束天光从云隙间漏下,经满地残雪一映,将天地照出一番恰到好处的明亮。
相府后院中红梅开得正好,未化的白雪覆在上面,更将那红色衬得娇艳欲滴。张果怀抱素白瓷瓶,身形轻灵地穿梭在梅树丛中。
“顾姐姐,你说我戴这梅花好看吗?”张果折下一枝梅,贴在鬓边比着。顾影闻声转头,只见那红梅虽俏,却硬生生被少女娇艳的面容压了下去。
“好看。”顾影含笑上前,伸手为她将红梅簪到发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