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楷独自徘徊于华府深苑，往来宾客如织。偶有相识者驻足，与他含笑见礼。

自前次与辛芝宿眠山中，倏忽已是一月有余。其间数次造访辛府，终是侯门似海，未能相见。每忆及当时山间携游之乐，而今忽地无由疏远，心中怅然若失。

然又思及离家时父亲之嘱托，岂可长久沉湎于闲愁，误了正事？仍当振奋精神，另辟蹊径。一月之间，景楷凭着出众的箫艺，周旋于平章名流之间，颇得雅士青眼，渐成诸多高门座上之宾。听说今日此间名媛云集，或能另遇机缘，亦未可知。

这般想着，他便在宾客间细细寻访起来，不觉行至水畔，忽见曲桥对岸有一女子娉婷而来。是她！那副清绝的眉眼他在画中观过千遍，早已镌刻在心。方欲绕前追上，却见她身侧随着两位女伴。再凝目细观，其中一人竟异常眼熟。

心念电转间，他豁然顿悟，心头不由震颤，那不是辛公子吗？

但见此刻的她，面色清皎，唇色嫣然，眉似春山含翠，眸若秋水横波。云鬓轻绾，斜簪一支金蕊木樨步摇，行步间如有金风拂过花枝，暗香浮动。

景楷一时怔在原地，目光被她牵引，再难移分毫。

“辛姐姐，今日雅集可有什么新奇趣事，定要唤上我二人相陪？”张果笑盈盈问道。

辛芷亦含笑作答：“平章城近来有位景公子声名鹊起，箫艺堪称一绝。今日雅集他亦在场，你们正好品鉴一番。”

“可是那位北齐来的景公子？”顾影问道，“近日倒是常听人提起。”

“正是。”辛芷话音未落，目光忽地凝住——水岸对面，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静静伫立，专注的目光隔着粼粼水光直直落在她身上。她心头蓦地一紧，涌起几分娇羞之意，忙垂首敛衽，待再抬眼时，已将悸动妥帖藏好，含着清浅笑意坦然迎上那道视线。

隔水相望，景楷的眼神清亮如洗，见她望来，脸上徐徐绽开一抹笑意。那笑中三分释然，七分惊喜，仿佛已默契在心。他远远躬身，姿态中满是郑重。

辛芷亦端然还礼，眼底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。

“辛姐姐在看什么？”张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。

“那便是景公子。”辛芷轻声道。

张果与顾影举目望去，但见对岸男子临风而立。初秋柳色尚浓，千条翠丝随风漫舞。他静立柳畔，衣角在风中轻扬，确有玉树临风之姿。见她们望来，他复向二人作揖，风度从容。

“远远瞧着，这位景公子形容甚是潇洒。”张果欢然言道。

辛芷却未应声，只将目光轻轻从水岸收回，仿佛不经意般拂了拂袖口，淡然道：“时辰不早，宾客皆已入席，我们这便过去吧。”

席间丝竹并奏，管弦迭起，满座宾客尽沉醉于清音雅韵。辛芷却神思缥缈，那些精妙的乐曲入得耳来，只觉嘈杂扰人，竟无半分清雅。她垂首敛目，只默默理着心事，偶然抬眸，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掠过人群，飘向那道清隽身影。有时见到景楷只管摩挲着手中长箫，分明身在席间，神思却早已不知飞向何处；有时却恰巧见他投来目光，两道目光倏然一触，便即慌忙错开。

“景公子，今日雅集岂可无箫？”座中一位宾客含笑相邀，“愿闻清音。”

景楷蓦然回神，目光流转间已恢复平素的从容：“既值清秋，愿奏一曲以应时节。”说罢，十指轻按箫孔，一缕清音缓缓流出。

顾影闻声一怔。这箫声中的秋风萧飒之意，分明是她幼时熟稔的《梧叶舞秋风》。此曲自母妃长辞，遍寻不得，岂料今日竟能在此得闻全章？她当即凝神屏息，侧耳谛听。

初时箫声清微淡远，似见秋风萧瑟，桐叶纷飞。继而旋律流转，疏密相间，宛若两片落叶在风中相逐共舞，盘旋翩跹，一派秋高气爽的欢愉。正当众人沉醉，曲调忽转，秋风骤紧，先前相伴的双叶在疾风中飘摇零落，终是各自东西。最后几声颤音渐止，万籁俱寂。这无声的沉默，竟比箫声更添惆怅。

趁着景楷专心吹奏，辛芷方敢抬首，放任自己的目光流连于他身。此刻他低眉信手的神态，与初见时他于山巅对长空而奏的身影，在她心中怦然重合。一霎时，山间清风、耳畔箫音，与那份潜藏心底的情愫，又如潮水般涌上心头。

一曲终了，满座寂然，众人犹沉醉在那余韵之中。顾影暗叹，原来这《梧叶舞秋风》竟暗含了如此细密曲折之意。“敢问景公子，”她按捺不住率先问道，“此曲精妙非常，不知师承何处？”

旁人也随之附和：“这般佳作竟从未得闻，不知是何曲目？”

景楷执箫一礼，略侧身向顾影道：“家父乃是乐师，此曲《梧叶舞秋风》正是他年少时偶得之作，让诸位见笑了。”

“原来出自乐律世家！”众人交口称赞。

顾影心中暗忖，莫非景楷的父亲竟是北齐宫廷乐师？她正欲再探问曲中故事，奈何席间已是议论纷纷，再难插言，只得将满腹疑窦暂压心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