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章城外,四面群山连绵起伏,山不高却秀美,林木葱茏,风光清嘉。一处危崖之上,正有二人沿峭壁而行。一人体格高大,年岁尚轻,另一人则身形清瘦,外表文弱。
行至窄处,但见危岩外悬,下临无地。高者忽止步,蹙眉道:“石梁甚窄,仅容叠足,不如止步于此吧。”矮者神色自若:“非常之观常在险远。”言罢,率先探步前行。高者无奈,只能紧随其后。
忽闻一声惊叫——矮者足下岩石迸裂,身形一倾,直向下跌去,高者骇然扑上,千钧一发之际,猛地攥住其手腕。此刻人悬绝壁,命系一线,山风呼啸,危在顷刻。
高者用尽气力攥住矮者手腕,青筋虬起,满面赤红。但身下危岩窄仄,唯能匍匐其上,无从发力,臂膀渐次酸麻,眼看难以支持,忽有一只沉稳有力的手自旁探出,如一道铁箍,牢牢扣住文弱男子另一臂膀。二人合力一提,终将那悬身危崖之人拉回岩上。
三人依次步下危岩,惊魂甫定。高者抱怨道:“教你不听劝告!”矮者不肯示弱:“不得对兄长无礼。”随即整袖躬身,向那出手相救的男子深施一礼:“在下辛芝,此为舍弟辛苇。承蒙公子搭救,感激不尽。敢问尊姓大名?”
“景楷。”对方还礼,“举手之劳,不足挂齿。”
辛芝抬目向他看去,但见这景楷风神清雅,眉眼俊逸,腰间系一支竹箫,箫身细长,纹理雅致。又看他身后之马,骨相高峻,雄健异常,便问:“公子可是自北齐而来?”
景楷颇感惊奇:“何以见得?”
辛芝从容答道:“南国少马,西巴所产皆矮小结实,善行山路。唯北齐水草丰美,多出骏马。观公子之马,马首高昂,几与人之肩齐,正是北地名驹之相。”
景楷恍然,复问道:“或许我本居南北之交,此马不过自北地市来?”
辛芝目光微动,掠过一丝狡黠之意:“原本只是揣测。今观公子神色,再闻此语,乃可决矣。”
景楷含笑颔首:“佩服。平章山水有灵气,养出的人物不仅神清骨秀,更兼明察秋毫。”
辛芝经他称赞,不由脸上一红。
“足下既为北齐人士,南来所为何事?”辛苇似有警惕。
景楷从容不迫,含笑应道:“在下不过一介布衣,平生所愿,便是遍历山河。天地为逆旅,光阴皆过客,又何须强分南北?”他语气坦率,续言:“此番自故乡楚州康城南下,正为饱览南国风物。”
辛芝闻言,眼中顿现神采,欣然接口道:“原来景公子竟自楚州远游而来!千里之行,所见风物必多,可否一叙?”
景楷朗声笑道:“所见所闻,森罗万象,恐穷一日之光阴,亦难尽述其万一。”他信步缓行,追忆道:“历州险要,西凭宕山,东踞丘陵,山阜高仰,大水浩荡,故俗多鸷劲,人多沉雄。再南行,顺沧江漫游,眼前豁然开朗,平川广袤,沃野无垠,农人熙熙而乐。及至平章,则四围山色,青峰叠翠,风景殊丽,令人浑然忘俗。”
辛芝目光追随其脚步,听得入迷,不由心驰神往。
“若有机缘,当为公子细述。”景楷作一停顿,转而邀请道:“方才辛公子登临险地,意在极目骋怀。依我所见,绕过后方山坳,有一迂曲小径可通绝顶,不知可愿同往?”
辛苇在侧劝道:“兄长,前鉴未远,不如早归。”
景楷不以为意,只一笑:“悉听尊便。”言罢,牵起骏马,径向后山行去。
辛芝略一迟疑,扬声道:“景公子稍待,我愿同往。”遂举步相随。辛苇见状,只得轻叹一声,亦随后赶上。
山路迤逦,几人循径盘桓而上。辛苇谨慎,复将前话探问:“楚州控沧江北渡,与历州隔水相望,表里相济,素为兵家重镇,其民恒以整军经武为业,常有兄弟子姓,同隶行伍。景公子既为楚州人士,何甘作四海漂泊之行客?”
景楷淡然道:“人各有志,不必求同。”
辛苇犹未肯止:“当此南北割据之世,有志儿郎或提师振旅,或匡君济民,方不负平生。”
景楷曼声吟道:“子路、曾皙、冉有、公西华侍坐,夫子问其志,点曰,莫春者,春服既成,冠者五六人,童子六七人,浴乎沂,风乎舞雩,咏而归。”
辛苇无言以对,辛芝则会心一笑,轻声若自语:“吾与点也。”
景楷忽回首相顾,报以一笑。他听见了?辛芝不由微赧,正暗自忖度间,却听他呼唤:“快来!到了!”
登临绝顶,极目四野,但见千岩竞秀,万壑争流,顿觉胸怀大畅。景楷逸兴遄飞,自腰间解箫,对长空而奏。其声缥缈,高远绝尘,宛如在天地间卷舒风云,随兴之所至,自在徜徉。
一曲既终,余音散入空山,恰如天风卷云而去。三人相视而笑。
“今日得赏胜景,又遇知音,诚快事也!”景楷朗声笑道,言罢起身至马鞍旁,自包袱中取出一只皮酒囊,说道:“值此佳会,正当尽兴一醉。” 遂仰首倾酒,酣然一饮,复将酒囊递向辛氏兄弟。二人俱是一怔,辛苇方欲上前代饮,辛芝却突然抢先接过,亦仰首畅饮。烈酒入喉,他呛咳几声,忙引袖遮面,待气息稍平,复豪迈而笑。
三人相携畅游,直至日影西斜,方于城门关闭前抵至山脚,分手作别。辛氏兄弟翻身上马,向景楷拱手:“后会有期。”
景楷亦抱拳相还:“山水有相逢。”
言毕,辛芝方欲策马,忽地勒缰回首——但见暮色苍茫间,景楷仍静立原处相送,神情洒淡,身姿浑然融入清风山水。
“景公子,”辛芝扬声道,“平章城度支尚书辛府,盼公子前来一叙。”
景楷亦高声应道:“必当登门拜会。”
辛芝粲然一笑,容光愈显清秀,当即扬鞭催马。辛苇亦策马相随,行出数十步后急急并辔,低声道:“长姐将身份告知那齐人,实在太不谨慎。”
辛芝不以为意,笑语清越:“跟你说过多少回,在外须唤我兄长。”言毕高喝一声“驾”,纵马绝尘而去。
过了几日,辛芷方在府中闲坐,忽闻下人来报,有一名唤景楷者,递上名帖,求见辛府两位公子。辛芷闻言心喜,如久期之约终至,但屈指算来,距上回分别不过三日,不由暗自赧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