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她云鬟罗裳，未便相见，又不愿教他久候，遂命辛苇先往前厅探问来意。然而未待装束停当，辛苇已快步而归。辛芷忙问景公子所在。辛苇却答，景楷邀他“兄弟”二人明日午后同往城外玉山一游。只因觉其来历未明，不宜深交，已代为婉拒。辛芷闻之，暗自怅惘。

翌日午后，景楷单骑至玉山。正欲独行，忽见前方一人执辔而立，青衫素带，文质彬彬。

“辛公子！”景楷催马疾前，语甚欢欣。

辛芝含笑抱拳：“景公子，昨日失迎，今日特来赴约。”

“昨日见令弟，言府中事繁，还以为此行难成。”

“名山在望，故友在侧，怎可相负。”

二人相视而笑，系马林下，并肩徐步登山。

山径蜿蜒，但见林深竹茂，泉石清幽，恰是一段好景初开。行不数里，忽闻水声泠泠，一脉清溪依山而下。两岸古木交柯，蔽日参天，苔痕斑驳覆于石上，自有一派幽深藏古之气。

景楷俯身掬水，但觉清冽入心，笑道：“此水之清，可涤尘虑。”辛芝亦近前，果见溪水清澈鉴人。忽听景楷扬声笑道：“辛公子倒影清殊，不知情的，倒要误认作峨眉了。”

辛芝闻言侧首，颊边微热，忙指石上苔痕问道：“景公子，可知这苔痕为何有青、紫之分？”

景楷闻言，起身近前细观，然后道：“辛公子慧眼。这青苔如谦谦君子，性喜湿润，常附阴湿之地；而紫苔则似隐逸高人，多生高寒之处，受日光淬炼，其色乃沉。一者得地气之润，一者承天光之烈，虽同为苔藓，禀性各异，遂成此幽涧中的青紫文章。”

辛芝闻此言，妙趣中又藏至理，不由莞尔道：“昔者荀卿观靛青之变，而知学可胜古；今见景公子辨苔痕之色，而明质禀天成。古人观物见性之旨，景公子深得之。”

景楷连连道：“岂敢，岂敢。”

两人复循径而上，行至半山，忽闻雷声隐隐。走近观之，一道石梁横亘如龙脊，飞流自其上奔泻而下，如白练悬空，撞击山石，溅玉飞珠，蔚为壮观。

一阵山风掠过，自悬瀑逸出的万千水珠，倏忽连成一片，由远及近，漫空飞来。辛芝恐湿罗衣，急忙退避。景楷却兀自不动，任那清凉扑面而至。他忽回首，正迎着太阳，脸上水痕犹在，映日生辉，莹然有光。“若使辛公子择居，愿依幽涧，或临飞瀑？”他问。

辛芝心头微微发热，道：“幽涧能静心，飞瀑可壮志。但使心有所归，何处不能安身？”

离开瀑布，两人穿行于嶙峋怪石之间。途多险隘，时遇难行之处，皆赖景楷援手相扶，辛芝方得续行。如此历数个时辰，终抵绝顶。

玉山素称平章第一高峰，秀中含雄，此时极目远眺，但见山势蜿蜒，起伏如龙。正值夕阳西下，余晖镀于山脊，为层峦勾出一带金边。忽有风来，林涛涌动，满山光影随之明灭，那苍龙便似活了鳞甲，直欲破空飞去。

两人观晚霞良久，辛芝忽地醒悟，失声道：“不好！城门将闭！”

景楷不解：“那又如何？”

辛芝愕然，急切道：“如此则无法入城！”

景楷恍悟，道：“自然是要在山中过夜的。”

辛芝骤惊，一时语塞。

“玉山巍峨，你我午后启程，弃马徒步，沿途赏玩，登顶时已近日暮，方才又贪看晚霞良久。此刻除非肋生双翼，否则断难返城。”景楷从容道，“况且明晨日出亦是胜景，露宿一宿，正好观之。”

辛芝低声道：“此大为不妥。”

“我原以为辛公子知晓。”景楷歉然道，“怪我疏忽，未察觉辛公子未携行囊。”

辛芝经他提醒，方留意景楷确实随身负一行囊——只因自初见时他便一直携带在身，竟未曾在意。

“无妨，”景楷安慰道，“如今气候和暖，你我寻一避风山坳，我将衾被予你，自覆披风，再燃篝火，亦可安度一晚。”

正说话间，落日被峰峦吞噬，山中的夜色倏然合拢。

辛芝知事已难改，心下仍惴惴难安，轻声道：“我从未野宿过。”他庆幸日色已尽，山影晦暝，不教人窥见他面上赧色。

景楷果然哈哈大笑：“辛公子确实是长于富贵之家。不妨事，万事皆有第一回。”

当下不再多言，遂觅路下山。林深树密，只能借着依稀的月光辨认小径。景楷一路斫取枯枝，束为火把照夜，复负干柴数捆在背。及至寻得避风山坳，抬头已见星河垂野。

景楷生起篝火，取出行粮与辛芝分食，中有烙饼、烧鸡，皆是他日前在平章城中购得。二人分食粗肴，时而仰观星汉，时而闲语生平，竟不知夜之深沉。

待腹中渐饱，言亦尽兴，周身倦意渐生，二人遂决定安歇。辛芝本以为今夜必难成寐，未料心下一片宁和，不过片刻，已沉入梦乡。

翌日，辛芝被天光唤醒。四下仍不见日头，天色却已豁然清明。景楷犹裹披风酣睡，清俊面庞在稀薄的晨光中更显得超拔。山间朝露未晞，白蒙蒙的雾气自谷底袅袅而起，如轻纱般在林间飘荡。周身烟树渺茫，云蒸霞蔚。正出神时，太阳忽然自山后跃出，万道金光穿林破雾，林间万千微尘迎着光芒翩跹起舞。辛芝心旌神摇，忍不住轻推景楷。景楷一惊醒来，见眼前景象，眼中顿时漾开光彩。

二人静静凝望片时，景楷忽道：“随我来。”不待辛芝反应，便拉着他往光亮处跑去。穿过重重树影，眼前渐次明朗，终于来到断崖边一块秃岩之上——一轮初升的朝阳浑然圆满，灿烂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
两人对望一眼，胸中俱是震撼，一时不能言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