雅集既散,宾主尽欢。景楷一曲《梧叶舞秋风》技惊四座,宴罢犹被众人围住酬酢。待他周旋完毕,辛芷与几位女伴早已离去。
他疾步追至府门外,正见顾影登车欲行。方欲上前,恰逢另一辆青幔小车缓缓驶过。风拂绣帘,隐约露出辛芷清丽侧脸。
“辛姑娘留步!”他脱口唤道。
车内传来一声轻促的“停车”,车轮应声而止。
景楷趋至车前,两人隔帘相对,这才觉出方才的唐突,一时竟无言语。
“景公子,先前……”辛芷欲言又止。
“是在下的不是。”景楷急急接过话头,言语间满是歉疚,却仿佛不知如何措辞,“这些时日屡次叨扰,实在唐突……都怪我太过愚钝,竟未能识破……糊涂至此……姑娘家教精严,避而不见原是情理中事,只盼姑娘莫要见怪……”
他自临水一望,便已心知这月余求见不得之缘由。恨只恨自己眼拙,让她独自承受这般为难。这一月来,竟还兀自惆怅,以为对方相负,实在可笑。
听一向从容自若的景楷突然语塞至此,辛芷心头不由温暖。那日清晨她匆匆下山,在城门外遇见寻来的辛苇。回府后面对父亲的厉声训斥,她虽再三陈说景楷乃正人君子,父亲仍执意严禁她再见北齐来人。可是她心中所盼,又如何能轻易禁绝。
此刻她柔声宽慰道:“所幸家父并未深责。公子何错之有?原是我有意相瞒,公子又怎能知晓。”
景楷心下顿宽,忙追问道:“不知今后可还有缘得见姑娘?”
片刻的沉默后,辛芷轻声道:“方才同行的顾姑娘,便是席间与公子论曲那位,乃是陆沛将军未过门的夫人。另一位张姑娘是相府千金。我们常在一处游赏,平章城内雅集不断,自然……自有相见之期。”
“如此便好,”景楷心中轻快。
二人执礼作别。景楷目送辛芷车驾去得远了,才恍然想起顾影之事,回首望去,哪还有车马踪影?不由顿足长叹。
在平章,景楷所尝的闭门羹,算来是最多的。自那日错失与顾影一叙之机,此后欲再求一见,竟难如登天。他本与顾影素不相识,若贸然叩门,非但失礼,更易招人猜疑。这数月盘桓平章,进退失据,症结正在于此。如今虽仍缘悭一面,但总算有一谱相托——眼下别无良策,只得厚颜递帖求见。不出所料,管家转达顾影之意,陆府正值守孝之期,恕不便延接外客。景楷再度被婉拒于门外。
顾影自是出于谨慎,恐为陆沛平添物议,因而不敢轻易引外人入府。然心底于景楷其人,却早存了探究之意。
翌日,管家复又传话,说景楷留下一册琴谱,谦称请姑娘指点。顾影展卷一观,竟是那首萦绕心头多年的《梧叶舞秋风》。景楷那日以箫声相引,今日奉来的却是琴谱。原来此曲另有琴箫双谱,宫商微异,想来须得琴箫相谐,方能尽得其妙。只是——他怎知她擅琴?莫非是那日席间,听人随口说起?
顾影掩卷沉思,踌躇难决。靖王妃前番设局,犹令她心有余悸。虽恐再入他人圈套,然此曲渊源,世间知者绝少,除非……是母妃昔年故旧。此念一起,心潮暗涌,终于还是决意冒险一行。
顾影携谱赴约,与景楷独对雅室。但见其人眉清目朗,自有一番霁月清风的气度,不觉卸下两分心防,却仍暗自警醒,正欲婉转试探,景楷已先将随身长箫奉至她面前。
顾影接过细观,此箫乃九节紫竹所制,竹纹似蛟鳞隐现,孔位圆润如玉璧天成,确是大家手笔。正忖度其意,忽见箫尾处阴刻一个小字——“媛”。她心头骤紧,倏地看向景楷——这正是母妃闺名。一时间千回百转,仍自疑心他人设局,未肯尽信。
景楷从容依旧,含笑道:“是太子殿下命臣前来,迎公主还朝。”
听他挑破,顾影心中如擂战鼓,面上却仍作不解:“陛下年少,何来太子?”
“公主单名‘桐’字,非因生于秋日,实因贵嫔有娠之日恰在深秋,又独爱桐树,故以寄情。”景楷不疾不徐,温声答道。
这番隐秘如春风化雪,将她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悄然消融。这些日子她时作痴想,或许某日,兄长会派人寻来,接她回家,不意竟能成真。她心下感动,声音不由哽咽,更透着深深的忧虑:“睿哥哥竟能找到我……他可安好?此番寻我,可曾……可曾触怒陛下?”
“殿下一切安好。他已为姑娘备好退路,待北归后,可暂寄楚州康城,徐图后计。”
听闻此言,顾影心中豁然开朗,压积多时的巨石顷刻崩碎瓦解,感到一片轻快。可转念想到告别平章在即,心中却蓦地涌起万分不舍。那眷恋如此之深,令她心头沉重,竟踌躇不能果决。她紧紧攥着手中长箫,沉吟良久,终于叹了口气,作难道:“此间尚有余事未了,恐难立时登程。”
景楷也不催促,他仿佛被顾影的话牵动愁肠,目含忧悒,轻声道:“萍水相逢,原该当春梦无痕。”他轻抚琴谱:“待姑娘决断之日,可遣人将此谱送还。谱至之时,便是归期。”